古水寨。
寨主孙伯崖倚在虎皮座椅上,一脚蹬上桌子,看着小弟慌慌张张跑进门来。
“老大!老大!”
“有事直说,慌什么?”孙伯崖很喜欢别人叫自己老大,认为这样更具有江湖气。
“老大,胡刚那个家伙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胡刚?”孙伯崖迷茫。
“就是福老道。”小弟提醒。
“嚯,”孙伯崖挑了挑眉毛,“哪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孙伯崖摸摸自己的下巴,揣摩道:“昨日行动刚刚结束,今日就不见了人影难道是被貔貅堂捉去了?”
小弟听得便慌,“那蛇牙据说厉害得很,万一审出来什么?”
“怕甚!”孙伯崖一掌拍在桌面上,吓得小弟一激灵,“他貔貅堂势大,我古水寨又何尝小过?何况他们最重要的几把刀现在都不在了,你还怕?”
“老大,我是怕那蛇牙”
“别管什么蛇牙,就算是龙牙,又能如何?”孙伯崖呵呵地笑了出来,“走,跟我去要人。”
“啊?”小弟大惊。
这会儿上去要人,不就相当于宣战吗?
“优势在我,还怕他不成?”孙伯崖起身,穿上崭新的铁甲,“早在做局的时候,我就等着今天!”
“堂主,八号传回消息,说二号死了。”
“什么?”
陈亭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铁,二号死了?那可是练气大圆满多年的二号,刀舵最稳重的一把刀。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死了?
“是,”阿铁低声说,“而且,一号和九号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三号呢?”
“也没有。”
“有好消息么?”
“四号五号八号活着。”
“孙伯崖这记背刺可真是厉害。”陈亭擦着手上的血,心里一阵恶寒。
福老道终究还是招供了,一个规矩不严的江湖人,嘴自然也不会是严的。
“公子,”青萍忽然出现在院门口,“公子?”
“怎么?”陈亭有些焦躁。
希望是好消息
“古水寨,”青萍有些紧张地说道,“前来拜访。”
“孙老大啊,”陈亭轻轻抹了一下嘴角,“正想去找他呢。”
孙伯崖在夔城的资历低于蛇牙,在貔貅堂崛起的时候,古水寨还连一块砖都没有盖好。
不过这些年来,貔貅堂虽然在黑街坐大,但古水寨坐拥沧江地利,据说还暗地投靠官府,后起之势迅猛。
当然,陈亭心里清楚,貔貅堂之所以发展缓慢,也那地窖里的怪异脱不开干系。
否则能给古水寨发育的机会?
“迎客。”陈亭丢掉了擦血的手绢。
白绢孤零零地落在草垛里,血液渗到绿叶上,慢慢地汇成一滴。
然后坠落。
貔貅堂正厅。
这是只用来迎接贵客的地方,平日从不启用,但陈亭心里清楚,之所以蛇牙设计这么一间厅堂用于迎宾,是因为这里是内院奇门遁甲阵的中心。
这里的桌椅相比其他大殿都要更古意一些,材料用的是手工沉香木,做工是源州名家;茶具是天上灵玉制成,来自遥京蓝田坊;桌角放着端州砚,前朝贡品;砚边是灵石印,这大概是屋子里造价最低的东西,只是上品灵石铸成,但配套的印泥却是龙泉,贵于黄金。
在设计这间正厅的时候,“陈亭”的目标就是让对方一进门就从气势上低一头。
谈判从来都不是从上桌才开始,不识货的弱鸡也就罢了,识货的人只要进了这间厅子,认出这些器物,就会明白貔貅堂的财大气粗。
就好象大老板谈生意都不会选择路边小馆,而是到高端办公楼或是酒店里,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点几杯春茶,窗外是夕阳西下的陆家嘴。
然后座谈的双方都会穿上整洁的名贵正装,把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用公文包装上所需文档,准时赴约。
这是诚意,也是展现实力。
陈亭相信孙伯崖在走近这间正厅的时候,一定会在心里感叹貔貅堂的资历,并重新考估双方实力的对比。
至于他的那些小弟,满脑子想的肯定都是有什么办法能从这间屋子里顺走点什么——因为陈亭第一次来时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再一想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大可不必做贼心虚。
但是,陈亭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终究只是装饰,并不是真正的筹码。
就如前世传说中曹操接见匈奴使节,自认相貌丑陋难以震慑对方,于是令谋士崔琰伪装成魏王,自己捉刀立于床头。
然而谈判完毕后,曹操派人问使节对魏王印象,使节却答出:“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这大概就是陈亭和蛇牙的差距了。
陈亭想做一个好人,而蛇牙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霸,甚至是邪修。
好人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是无法和恶人对抗的,因为他们的道德会束缚自己的拳脚。
陈亭再次想起薛桐的父亲,为了钱而自甘送死的老船夫。
他忽然摸了摸腰间,那杆芦笛还在。
也许好坏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只要顺心就好。
他坐了下来。
“开门迎客。”他说。
孙伯崖早就等在门外。
红漆木门缓缓打开,灯火逐个亮起。
直到照亮了桌子。
光芒却没有继续蔓延。
于是陈亭留在了阴影里。
孙伯崖身高腿长,站在阳光中与陈亭遥遥对望。
然后他一步跨出,迈进正厅。
阿铁握紧了腰间的刀。
有杀气。
这是一种直觉,道舵的人提出理论说修道者能与天地共鸣,自然可以感悟生杀意气,也确实有很多实例可以证明这一点,但阿铁从未亲眼见过那些,无论战场、魔宗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切身感觉到了杀气这种东西。
他看向孙伯崖,却忽然一愣。
对方赤手空拳进门,没带任何武器——据说他的双拳早已被淬炼成不逊刀剑的武器,但这没什么,令阿铁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含笑的,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微笑。
杀气不可能是从这种人身上释放出来的。
那么,在这间正厅里还能释放出杀气的人,就只有
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