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抚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两人私下里炮制有关欧阳旭的罪证之时,欧阳旭正坐在馆驿的书房内,对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凝神沉思。
微风摇曳,光线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这封信是转运使王明远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警告信。
信使将信交到欧阳旭手中时,还特意压低声音说:“王大人嘱咐,请欧阳御史务必小心。”
欧阳旭展开信笺,只见上面简洁地告知他,周世宏和李文翰已经赶来了浔阳城,让他小心,这二人可能会对他不利,极大可能在钦差尹楷瑞面前中伤他。
欧阳旭看完信后,修长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越发明白,转运使王明远和周世宏、李文翰两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了。这江南西路的官场,果然派系林立,各怀心思。
但欧阳旭也并未因此就觉得王明远是什么好人。
他凝神运转金手指,发现王明远写来的这封信,与他之间连接的线条竟是明黄色。
这颜色不似代表友善的绿色,也不似代表敌意的红色,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色调。
这说明王明远提醒他,并非纯粹的好意,其中掺杂着利用的心思。
欧阳旭放下信笺,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远处浔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很快明白王明远为何这么做:一来,王明远和周世宏、李文翰明显不是同路人,双方在官场上应是互相忌惮、彼此制衡的关系;
二来,王明远可以借他这把“刀”来对付周、李二人。
若是周李二人真的被他弹劾下去,对王明远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好事,不仅能除掉政敌,还能趁机扩张自己在江南西路的势力。
“好一招借刀杀人。”欧阳旭轻声自语。
就算他没能对付得了周、李二人,对王明远也没什么损失,更别说,这么做至少可以恶心一下那二人。
而若是他真的把这二人给治下去了,对王明远来说就是最划算的买卖。
对此,欧阳旭将王明远归为政治投机者一类人,心中依旧有些不齿。
毕竟灾情最严重的时候,王明远也没有任何举动,只是明哲保身。
如今来信提醒,也不过是出于私利。
什么救灾放粮等等事宜,王明远一样都没做,与陈景元那样的实干官员相比,高下立判。
不过,对于眼下的欧阳旭来说,王明远的提醒还是有一点用的。
至少让他知道,周李二人已经来到了浔阳城,而且大概率已经去尹楷瑞面前中伤过他了。
这让他对当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欧阳旭知道,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尹楷瑞、周世宏和李文翰他们。
这三人一个代表后党势力,两个是地方上的庸官贪官,必须集中精力应对。
至于王明远这类投机者,可以最后再来清算,眼下还不必急于对付。
当下,欧阳旭唤来忠心属官南书瀚。南书瀚快步走进书房,躬身待命。
欧阳旭沉声吩咐:“你立即安排几个机灵的人,分头去查探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的下落和动向。”
“他们既然来了浔阳,必定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尹楷瑞那边也要多加留意,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措。”
南书瀚领命而去后,欧阳旭又在书房中独坐片刻,将各方势力在脑海中梳理一遍,这才起身返回馆驿内院。
当他回到馆驿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馆驿庭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三人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他回来,一起迎他进门。
赵盼儿快步上前,仔细端详他的面色,见他安然回来,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她先嘘寒问暖一番:“旭郎可曾用过晚膳?我让厨下温着粥菜。”
说着替他拂去官袍上沾染的灰尘,柔声问道:“看你行色匆匆,到底出何事了?”
欧阳旭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心中一暖,便也没有隐瞒,携着她的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对她说起知府陈景元被钦差尹楷瑞停职一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赵盼儿听得一怔,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旋即也跟着愤慨起来:“陈知府可是个难得的好父母官!”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月余来,我们虽在馆驿中,但也听说了不少陈知府全心全力为灾民赈灾之事奔走的事情。”
“每每路过街市,都能听到百姓对他的称赞。”
尤其是开放浔阳府粮仓这事,更是在百姓中深得人心。
赵盼儿继续说道:“百姓们都说,陈知府和欧阳御史一样,都是活命的青天大老爷。”
“若不是你们果断开仓,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欧阳旭也跟着附和,轻叹道:“是啊,当时情况危急,若不是陈知府有魄力,顶着压力开仓放粮,后续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灾民蜂拥而至的场景:
“如此有魄力、有仁爱之心的父母官,却被钦差给停职了,实在让人心寒。”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宋引章就忍不住插话:“这个钦差尹楷瑞,和在金陵城里的那个班钦差可差远了!”
她撅着嘴,一脸不忿:“班钦差虽然严厉,但至少明辨是非,这个尹楷瑞简直就是是非不分!”
孙三娘也点头附和,朴实的面容上满是愤慨:“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好官不该受这种委屈。”
“陈知府为了百姓连乌纱帽都不顾,现在反倒落得这个下场,真是让人寒心!”
赵盼儿则柔声询问欧阳旭,眼中带着关切与忧虑:“旭郎,现在可有什么办法帮助陈知府复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好官被冤枉吧?”
欧阳旭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他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坚定:“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贸然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