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时近巳时,阳光正盛,将金陵城浸染于一片璀璨金辉之中。
然而,比这灿烂阳光更为炽热的,是弥漫在江南东路安抚使司衙门,内外的沸腾期待与积压已久的愤懑情绪。
连日来,关于巡察御史欧阳旭与一位神秘钦差联手,即将对柳文轩等纨绔子弟及其背后父辈动手的消息,早已在金陵城的茶坊酒肆、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民意,恰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亟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肃穆的鸣锣开道之声。
只见两队威严的仪仗迤逦而来。
前方是高举“钦差”、“代天巡狩”牌匾、手持金瓜斧钺的钦差卫队,他们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簇拥着端坐于八抬大轿之中、面色冷峻的班朋兴。
后方则是打着“巡察御史”、“肃静回避”旗号的御史仪从,护卫着骑乘骏马、身姿矫健、面容冷峻的欧阳旭。
两支队伍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浩浩荡荡,直抵安抚使司衙门。
“来了,来了!钦差和欧阳青天来了。”
“老天开眼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快去跟上,看那些天杀的纨绔怎么遭报应!”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向安抚使司衙门,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在欧阳旭随从的特意安排下,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三人得以在靠近衙门口的一侧廊下立足,既能清晰看清堂内情形,又不会被拥挤的人群冲撞。
赵盼儿今日身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面容沉静如水,但微微攥紧的帕子和紧盯着欧阳旭身影的目光,不经意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骄傲。
宋引章则紧张地拉着孙三娘的衣袖,既害怕又期待,小脸涨得通红。
孙三娘更是瞪大了眼睛,摩拳擦掌,低声说道:
“好,真好!盼儿,你家官人真是好样的,今天非得让那些混账东西现出原形不可!”
大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出水来。
班朋兴高坐主位,神色威严,欧阳旭坐于旁席,神情冷峻。
柳甫、周斌、庄安顺等本地官员被迫按品级坐在下首,一个个面色惨白,如坐针毡。
柳文轩、周茂、赵天佑等纨绔则早已被除去冠带,跪在堂下,瑟瑟发抖,再无往日半分嚣张气焰。
班朋兴猛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
“带苦主、人证!”
早已等候在外的苦主、人证们,在衙役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有失去田产、家破人亡的老翁老妪,他们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有被打成重伤、留下残疾的商贩,他们步履蹒跚、神情悲苦。
更有那含冤而死的行商、匠人的亲属,他们悲痛欲绝、声泪俱下。
他们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柳文轩等人强占田产、纵奴行凶、逼死人命的累累罪行。
字字泣血,声声含泪,闻者无不动容。
柳甫眼见儿子罪行被一一揭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强自镇定地起身,对着班朋兴和欧阳旭拱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钦差大人,欧阳御史,犬子年幼无知,或许是平日管教不严,有些顽劣,但绝不敢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定是这些刁民受人指使,诬告陷害,还请大人明察啊!”
他试图将水搅浑,颠倒黑白。
欧阳旭闻言,冷哼一声,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炬,直视柳甫,声音清晰且冰冷,响彻整个大堂:
“柳甫,事已至此,你还妄图狡辩,还想为你那罪孽深重的儿子开脱罪责吗?!”
说着,他拿起一叠卷宗,朗声宣读:
“你说他们年幼无知?柳文轩已然二十有三,岂是年幼之辈!”
“你说他们顽劣?这是金陵府衙被你们压下、篡改的卷宗副本,上面清晰记载着周茂纵奴打死行商,却被你们定性为‘互殴’之恶行。”
“这是柳文轩为强占李家田产,构陷其子下狱致死的往来书信副本。”
“这是赵天佑纵火焚铺、意图强掳民女,其家奴的供词画押。”
“还有你们近日仓皇销毁文书、转移赃款的记录以及人证。”
欧阳旭将一份份铁证重重摔在公案之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每一声都如重锤,狠狠砸在柳甫等人的心上。
“还有这些苦主!”欧阳旭指向堂下泣不成声的百姓。
“他们的血泪,他们的冤屈,难道是凭空捏造的吗?!”
“柳甫,你身为一方上官,不思报国为民,反而纵子行凶,包庇罪恶,事后更欲掩盖真相。”
“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江南百姓?!”
欧阳旭的质问,义正辞严,证据确凿,将柳甫驳得体无完肤。
柳甫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班朋兴见时机已到,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人证物证俱在,柳文轩、周茂、赵天佑尔等罪恶昭彰,罄竹难书。”
“尔等倚仗父势,横行乡里,强占民产,殴伤人命,罪大恶极。”
“按《大武律》,主犯斩立决,从犯豪奴,皆流放三千里,充军苦役!家产抄没,赔偿苦主!”
此判决一下,柳文轩、周茂等人顿时如遭五雷轰顶。
一个个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哭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丑态毕现。
柳甫等人亦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剥去官服官帽,套上枷锁。
“好!判得好啊!”
“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儿的冤屈终于得雪了!”一位失去了儿子的老母亲,跪倒在地,向着大堂方向连连磕头,老泪纵横。
“欧阳青天,班青天,你们是我们金陵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哭泣声,许多饱受欺压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谢。
廊下,赵盼儿看着公堂之上那个光芒万丈、为民除害的夫君,眼中满是无尽的爱意与自豪,只觉能与这样的男子相伴一生,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幸运。
宋引章激动得小脸通红,紧紧抓着孙三娘的手,喃喃道:
“姐夫姐夫也太厉害了!”
孙三娘更是直接,用力拍着巴掌,大声叫好:
“痛快,真是痛快,欧阳官人,好样的,看这些王八蛋还敢不敢欺负人!”
阳光透过大堂的窗户,洒在班朋兴和欧阳旭肃穆而坚定的脸上,也映照在堂外无数张激动、感恩的脸上。
这一刻,正义如同这耀眼的阳光,终于穿透了笼罩在金陵城上空的阴霾,带来了久违的光明与希望。
江南东路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