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六十寿诞,乃是举国盛事。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节齐聚一堂,贺礼堆满了整整三个偏殿。
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富贵穿着那身压得他脖子酸的亲王礼服,跟在他爹林天豪身后,小脸皱成一团。
倒不是因为礼节繁琐,而是因为又要送礼了。
“爹,咱们送点什么好?”
林富贵小声嘀咕道,
“要不把陛下上次赏的东海明珠送几颗去?”
林天豪瞪了他一眼:
“那是陛下赏你的,转手送出去象什么话?显得咱们家底薄似的。
得送份既显心意,又不落俗套的。”
“不落俗套?那得花多少钱啊?”
林富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的私库虽然因为“福彩”和赏赐鼓囊囊的,但每一分钱都是他未来败家的本金,岂能轻易动用?
“再说了,太后娘娘什么宝贝没见过?咱们送再贵,能贵过宫里?”
这话倒是实在。
林天豪也犯了愁。
送金银珠宝?俗气,而且肯定比不过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
送古玩字画?他们林家是军功起家,没那底蕴,容易露怯。
送珍禽异兽?麻烦,而且太后未必喜欢。
林富贵眼珠一转,想起前世的世界地图。
那玩意儿自己根据记忆随手就能画出来个大概,而且一文不值。
拿来当寿礼,既别致,又省钱,还能彰显他福王的奇思妙想。
“爹!我有主意了。”
林富贵扯了扯林天豪的袖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这儿有一幅‘幻想九州寰宇图’。
是我梦中所见,光怪陆离,保证太后娘娘和陛下都没见过。
绝对不落俗套。”
“幻想图?梦中所见?”
林天豪将信将疑的问道,
“靠不靠谱?别惹太后不高兴。”
“放心吧!老人家就喜欢新奇玩意儿。”
林富贵拍着小胸脯保证道,
“画得可大气了!包您满意。”
于是,太后寿诞当日,在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映衬下,福王林富贵献上的那份贺礼,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那是一个简单的紫檀木画轴,展开后,是一幅画在略显粗糙的厚纸上的“地图”。
线条幼稚,象是随手勾勒,大陆的轮廓歪歪扭扭,海洋的比例也稀奇古怪。
上面用狗爬似的字标注着从未听过的地名:
“殷州”(画得象只倒挂的长靴),“扶桑”(几个小岛),“极西之地”(一大块不规则的型状),还有“崐仑”被画在了西边一片巨大的陆地上。
更离谱的是,地图边缘还画了些张牙舞爪的海怪和冒着烟的火山。
当这幅“地图”被内侍当众展开宣读时,整个寿宴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声。
“噗!这是何物?”
“寰宇图?老夫熟读地理志,从未见过如此形貌。”
“这海怪画得倒是童趣十足。”
“福王殿下果然童心未泯,别出心裁啊。”
就连端坐在凤座上的太后,看着那幅“地图”,慈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错愕和哭笑不得。
丞相李纲近日虽然焦头烂额,但此刻岂会放过这个打击对手的机会?
他捋着胡须,不阴不阳地笑道:
“福王殿下这份寿礼,倒是独具匠心。
只是,这图上所绘,与我等所知之天下大相径庭,莫非是殿下梦中误入了什么奇诡之境?”
他这话引得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看向林富贵的目光充满了戏谑。
看来这小王爷果然是胡闹惯了,连太后寿诞也敢拿这种孩童涂鸦来应付。
林天豪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身边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塞回座位底下。
周文渊也是以手扶额,没眼看自己这个弟子。
林富贵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仰着小脸,振振有词的说道:
“李丞相此言差矣!
梦中仙境,岂是凡人所能尽知?
此图乃本王神游太虚所见,虽形貌与现世不同,焉知不是未来之兆,或上古失落之舆图?
太后娘娘寿诞,献上此等玄奇之物,正是为了彰显我大炎海纳百川,胸襟函盖寰宇。”
他这番强词夺理,倒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只是那窃笑声更响了。
炎武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幅荒诞的地图,又看看台下梗着脖子强撑的林富贵,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是小孩子顽皮。
他挥挥手,示意内侍将礼物收下,免得继续丢人现眼:
“富贵有心了。此图颇具幻趣,收起来吧。”
寿宴继续进行,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更多奢华的礼物和精彩的表演淹没。
那幅“幻想图”被随意卷起,和一堆不那么起眼的贺礼一起,送到了专门存放礼物的库房,估计很快就会被遗忘在某个积灰的角落。
林富贵松了口气,很好,省钱目的达到,也没引起太大波澜。
他美滋滋地啃起了御膳房特供的寿桃。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数日之后,炎武帝在查阅一批刚刚整理出来的前朝密档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铜匣。
匣中藏着一卷不知用什么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卷轴,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破的海图,笔法古朴,标注着早已失传的古文本。
炎武帝本身对地理颇有兴趣,便命通晓古字的翰林学士前来解读。
学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辨认出一些地名和航线,似乎描述的是远古先民探索海外异域的记录。
其中提到了“日落之西有大洲,形若巨履”,还有“东极之外有仙岛列阵”等语。
炎武帝看着那模糊的图案和语焉不详的描述,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寿宴上林富贵献上的那幅被众人嘲笑的“幻想图”。
“去,把福王献上的那幅图找出来。”他吩咐道。
当那幅幼稚的“幻想九州寰宇图”再次被展开在御案上,与那幅残破的上古海图并排放在一起时,御书房内,包括炎武帝和几位心腹重臣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林富贵的图画得粗糙可笑,但一些关键的地形轮廓,竟然与上古海图上那些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尤其是那个被林富贵标注为“殷州”、形似倒挂靴子的大陆轮廓,与上古海图边缘一处难以辨认的、被标注为“日落巨履洲”的图案,隐约可以对上。
还有那“扶桑”列岛的位置。
“这这怎么可能?”
一位老翰林声音发颤的指着林富贵的地图,
“福王所绘‘崐仑’之方位,竟与海图中所述‘西极圣山’大致相合。
还有这‘阿非利加’这蜿蜒之形,莫非是海图中提及的‘南境巨蟒之陆’?”
炎武帝的目光在两幅图之间来回逡巡,心脏狂跳。
一幅是上古遗留的、语焉不详的秘图。
另一幅是八岁孩童梦中所得、被视为笑谈的涂鸦。
两者竟能相互印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富贵那所谓的“梦中神游”,很可能是真的。
更意味着,这幅看似可笑的“幻想图”,极有可能是一份真实的、远超当下世人认知的——世界全图。
“寰宇?真正的寰宇?”
炎武帝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作为帝王,谁不渴望开疆拓土,谁不向往未知的领域?
若此图为真,那么大炎的目光,将不再局限于中原、北蛮、百越。
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那未知的广袤大陆,都将成为大炎未来的征途。
“天赐!此乃天赐我大炎之霸业图卷。”
炎武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宣福王林富贵即刻进宫!”
当林富贵再次被急匆匆地召到御书房,看着并排摆放的两幅地图,以及皇帝和几位重臣那激动得发红的脸庞时,他彻底懵了。
“富贵!”
炎武帝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指着那两幅图,声音都在发颤,
“告诉朕!你这图究竟从何而来?
梦中那教你此图的老者,还说了什么?
那些地方,果真存在?”
林富贵看着那幅自己随手乱画、只为省钱的涂鸦,又看看旁边那幅古朴残破、显然很有年头的海图,脑子一片混乱。
这都能对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扯那个万能的梦:
“就是梦里啊,好多白胡子老头,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水晶球前面指指点点,球上就显出这些图画,我就记下来了。
他们还说‘四海之外,皆有沃土’。”
“四海之外,皆有沃土?说得好!说得好啊!”
炎武帝仰天大笑,
“富贵!你又一次立下了不世之功。
此图,胜过金山银山,胜过千军万马!”
他当即下旨:
“传朕旨意!福王林富贵,敬献天图,启朕茅塞,功在千秋!
加封食邑三千户,赐穿五爪金龙袍,准其随时入宫查阅古今图籍。
另,将福王府别院扩建成‘寰宇阁’,专司收藏、研究此图及相关典籍,由福王总领。”
这封赏比上次更加骇人听闻。
五爪金龙袍,那是太子规格。
随时入宫查阅图籍,这是何等信任?
“寰宇阁”总领,虽然听起来是个研究机构,但涉及未来可能的开疆拓土,其隐性权力无法估量。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
那些曾在寿宴上嘲笑林富贵的大臣们,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脸被打得啪啪响。
丞相李纲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直接砸碎了最心爱的茶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梦中得图?与上古海图印证?
这小子的‘福气’,难道真是无穷无尽吗?”
周文渊则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孔夫子牌位连连叩首:
“天佑文坛!不,天佑大炎!
富贵此子,莫非真是上天派来,开启煌煌盛世的钥匙?”
而我们的福王殿下,林富贵小朋友,穿着特制的五爪小龙袍,站在正在紧急修缮扩建的“寰宇阁”前,看着工匠们忙忙碌碌,只觉得眼前一黑,前途无亮。
他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哀鸣:
“我就想省点钱。
怎么又弄出个‘阁’来了?
这以后得往里贴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