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京兆府衙。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但端坐主位的并非京兆尹,而是刑部一位以刚正着称的侍郎,姓张。
而在他下首,额外设了个小几案,后面坐着个穿着伯爵常服,却明显是个孩子的林富贵。
堂下两侧,衙役持棍而立,面色肃穆。
外围则是黑压压的旁听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小几案后的身影。
“那就是八岁的安乐县男?”
“啧啧,这么小就来听审案子?陛下也太”
“听说就是他,在朝堂上把漕运的事儿说得那些大官儿哑口无言?”
“嘘!小声点!看着吧,今天这案子,可是桩棘手的悬案!”
张侍郎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苦主!”
这是一桩看似简单的命案。
城西富商赵员外半月前死于家中书房,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所有证据都指向赵员外新纳的妾室柳氏,有人证看到她当晚曾与赵员外争吵,且在她房中发现带血的衣裙。
柳氏却一直喊冤,声称自己是被人打晕陷害。
此案由京兆府一位姓王的推官主办,早已判定柳氏有罪,只等秋后处决。
但柳氏家人不断喊冤,动静闹得太大,这才惊动了刑部,炎武帝索性将林富贵塞过来“旁听协助”,美其名曰“历练”。
张侍郎开始按流程审问,传唤人证,出示物证。
那王推官在一旁补充说明,言辞凿凿,逻辑似乎颇为严密,将柳氏的“罪行”描绘得清淅无比。
林富贵坐在小几案后,一开始还努力瞪大眼睛听着,但那些“子时三刻”、“窗棂痕迹”、“血迹喷溅型状”之类的词汇,对他来说堪比催眠曲。
加之昨晚被小公主缠着讲了大半夜的故事,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
‘好无聊,比老夫子讲课还无聊。’
他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前张侍郎那严肃的脸渐渐模糊,
‘这柳氏哭得倒是挺惨,但证据好象也挺足?
管他呢,赶紧审完,小爷我好回去补觉。’
那王推官正说到关键处,唾沫横飞:
“由此可见,柳氏谋害亲夫,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张侍郎微微颔首,似乎也倾向于这个结论。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问问旁边这位“特派员”
“安乐县男,你看”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林富贵脑袋猛地往下一磕,眼看就要撞到桌子上。
林富贵自己也吓了一跳,迷糊中手往桌上一撑,恰好按在了张侍郎为了方便他“参与”,特意放在他小几案上的那块备用惊堂木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骤然响起。
在这肃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震,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林富贵身上。
林富贵自己也彻底清醒了,看着自己手下那块惊堂木,有点懵。
他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拍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
“哗啦!噗!”
公堂屋顶,年久失修的房梁上,一块松动的瓦片,被这惊堂木的震动一带,竟直直地脱落下来,穿过梁木缝隙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旁听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脚边。
那瓦片摔得粉碎,碎屑溅了那汉子一裤腿。
这本来只是个意外。
可那汉子反应却极其怪异。
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啊!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别抓我!”
他浑身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不顾一切地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似的就要往堂外冲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
“拦住他!”
张侍郎反应极快,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衙役们一拥而上,轻易地将那状若疯癫的汉子按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赵员外不是我杀的。
是有人给我钱,让我把柳氏打晕,再把沾了迷药的手帕和血衣塞到她床下的。
匕首也是那人给我的,小人只是一时贪财啊。”
那汉子被按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用刑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招了。
原来这汉子是赵员外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因赌债被真正的主谋。
赵员外那个觊觎家产已久的堂弟收买,设计了这一出栽赃嫁祸的戏码。
那带血的衣裙,是他用鸡血染的,柳氏房中的手帕上有迷药,也是他趁柳氏被打晕后塞进去的。
真凶,竟然一直混在旁听的人群里。
整个公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坐在小几案后,依旧握着惊堂木,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林富贵。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原本以为陛下派这么个孩子来是胡闹,没想到这安乐县男,竟是早已看破一切。
他刚才那看似随意甚至失礼的一拍惊堂木,根本不是胡闹,而是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意外”,惊出隐藏的真凶。
这是何等惊人的洞察力和谋算?
王推官早已面无人色的瘫软在地,他主办的案子竟是如此大的冤案。
“妙啊!妙啊!”
张侍郎忍不住击节赞叹,
“安乐县男真乃神断!
看似无心一拍,实则直指要害,逼得凶犯原形毕露。
下官佩服!佩服!”
衙役们看向林富贵的目光也充满了敬畏。
外面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
“林县男一拍惊堂木,老天爷都帮忙掉瓦片指认真凶。”
“这是青天大老爷啊!八岁的青天!”
“林青天!林青天!”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柳氏当堂释放,与家人抱头痛哭,随即朝着林富贵的方向砰砰磕头,感激涕零的说道: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林青天为民妇伸冤。”
林富贵张了张嘴,想解释那真是个意外,但看着周围那无数狂热的目光,以及张侍郎那“我懂,您不用谦虚”的眼神,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好象结果还不赖?
当夜,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
白天被当场罢官、押入大牢候审的王推官,此刻竟出现在这里。
他面前坐着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人。
王推官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说道:
“大人!那林富贵小儿,绝不能留。
他今日看似是破了个小案子,实则是打了我们的脸,断了我们在京兆府的一条臂膀。
而且他之前就在漕运之事上大放厥词,如今又得了‘林青天’的虚名,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
黑袍人沉默片刻,声音饱含杀意的说道:
“此子,确实留不得了。
找个机会,做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