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残酷的现实揭示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你们……是怎么……”姜璃浅张了张口,声音断断续续,又缓又慢,“到如今这个地步……”
玄玥靠在石壁上,侧头望向了天外的日光,晶莹的泪珠从她遮掩面容的幕篱下无声坠落。
“这就是命运啊。
“璃浅,你明白么,这就是我和他注定的命……”
神魔不两立,在宏大的族群背景下,他们两个太渺小太渺小了,渺小到就连自己的悲欢都无法掌控。
他们决定离开私奔的那个夜晚,就在那个她告知少年入境的隐蔽路口,乌泱泱的魔族大军压境,悄无声息地攻入了毫无防备的重明鸟族。
一夕间,火光冲天,哀嚎遍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少年居然会背叛她!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少年红着眼摇头,拼命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起,只能一遍遍对她说自己没有,求她相信自己。
是的,他没有。
可是要她怎么接受,正是她说出口的秘密入口,害了她的全族?要她怎么接受,全族的人因她而丧命?只是因为她,她的父王母后,她的哥哥姐姐,她的族人,就全都没有了?
而她却还活着,活着面对杀她全族的魔族少君,姬晏!
魔君要杀她,永除后患,姬晏哭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恳求父亲能饶她一命,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宛然是她先前的翻版。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很冷,冷得荒谬又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和他,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她冲过去,决心要和魔君同归于尽,姬晏在身后死死抱住她,她反手一爪,死死捅进他的心脏,他痛得眼泪迷蒙,却不肯放开抱住她的手。
“别去,别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我求求你,别去,我求你……”
他求她,可是她去求谁呢?
求谁可以救救她的族人,让他们都活过来?
“我活不下去了,你不懂吗?”她笑着反问他,“陨落的神明,怎么能听到你的乞求……”
他听懂了。
他颤抖着手放开了她。
她决绝地扑向了嗜血暴虐的魔君。
然而就在魔君要一掌拍死她的时候,他还是冲过来替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在血与泪的天空下,他用尽全部力量送她走。
远远的。
离开这里所有的厮杀和悲剧。
“活下去,活着!
“——玄玥,来找我报仇,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报仇,我等着你!
“别死——!”
身负血海深仇,罪孽深重的她,就这样一直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我决心复仇,察觉到魔族可能意图侵入这个小世界,便想方设法来了。”玄玥闭上眼睛,平复了会儿自己的心绪后,说出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是神族,这个小世界的规则,是不允许出现神族和魔族两个超越规则存在的种族的。”
“魔族为了能在这儿行走自如,不被这里的天道发现抹除,就不得不大幅度压制自己的修为,而我为了不被压制修为,就不得不找一个大气运的人,依附他而隐蔽自己的存在。”
“所以,”姜璃浅的语气突然急切起来,波动剧烈,“所以你就找到了小师弟?!”
玄玥摇头:“是你,璃浅,只是他似乎知道我会找你,提前一步找到了我,和我强行签订了契约。”
“找我?”姜璃浅懵了一下。
玄玥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现在,并不是你第一次的人生,而你,正陷入在一个不知道第几次的轮回之中,而他,就是那个幕后让你陷入轮回的人?”
这样的错觉已经困扰玄玥很久了,她虽然跟随在许宥安身边,却总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一开始她觉得他是个很卑鄙,又下三滥的人,抢夺她,无非就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去杀人夺宝罢了。可后来她发现并不是,他甚至十分厌恶她的存在,就好像她的存在会威胁到他很珍视之人的安全。
她又觉得他大概是个冷漠深沉的人,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隔阂。然而她发现,他是会说笑的,尤其是在他师姐的身边,他温暖又干净,弱小又无助,像个永远明亮,却又不会灼人的太阳,恰到好处地温暖他师姐所有的悲伤。
她忽然想,他大概是个很深情,又有着很深秘密的人。他罪孽深重,天罚缠身,每次强行修炼,都会一口一口呕着血,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可是他对谁都没有说,尤其是在他师姐面前,他装得尤其好。
他没有魂魄,行尸走肉于人世间,没有未来,没有仙途,也终将会失去他的挚爱,他的付出是不可能有回报的,因为他已经倾其所有。
可他没有一点退缩,没有一点抱怨,甚至连不甘心,都是不能再获得师姐对他多一点点的目光。
看到他,有时候她会不自觉想起姬晏,曾经属于她的少年郎。
她讨厌过许宥安,厌恶过他的哑巴,他的自以为深情,情爱是什么?只能给自己招来无尽的灾祸,无尽的痛苦。
可当他呕血昏迷,快要被天雷劈死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出手帮他。她不可抑制地对他产生怜悯,就仿佛是在对命运旋涡中,无可奈何挣扎的她和姬晏的怜悯。
她有忍不住多管闲事阻止过他,她问那个眉眼俊俏的少年,你真的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少年回答她说,每个修仙的人,踏入修行的第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道心。他的这颗心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从此之后,靠近修炼的每一步,都是为她,她,就是自己的道心。
一个合格的修士,是不会放弃自己的道心的,当然也愿意为她肝脑涂地,不死不休。
不是“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而是本该如此做。
她听了,很震撼,同时又很茫然。
对于玄玥的问题,姜璃浅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玄玥以为她又因为疼痛昏迷过去了,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雷鸣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