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最终还是走了。
正如杨兮最后所言。
尊重。
朋友遇到麻烦,陆小凤来,是朋友间的情义。
陆小凤离去,
是对朋友的尊重。
既有情义,又能互相尊重,朋友之间才能走的长远。
这一点陆小凤非常明白。
目送陆小凤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杨兮收回目光,转向酒馆。
酒馆之中越发喧嚣了,无端由的风迅疾,吹得旗子猎猎作响,旗子上面的字若隐若现。
“酒香不怕巷子深,却怕巷子是个死胡同。”
酒馆后面没有了路,是一堵冰冷的墙壁,砖缝里长满了青笞。
杨兮知道这里本就不是酒馆,而是一处杀手窝,以酒馆隐人耳目罢了。
竹杆高高挑起的青布酒帘,已洗得发白,杨兮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酒馆只不过是三间用木板搭成的小屋,阴暗而潮湿,不得不点起火堆。
昏暗的火光下,墙板间堆满了酒缸,屋子里也摆着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铺着白的木板,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们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酒。
喝酒的人不少,有江湖中人,有贩夫走卒,有读书人,也有和尚道士,三教九流,齐聚一间。
杨兮选了里侧的位置坐下,正对着柜台。
掌柜拨弄着算盘,两个店小二正将一大盆盐水煮的毛豆子从里面搬出来,摆在柜台上。
看到杨兮坐下,小二快步走了过去,笑道:“客官要些什么?小店没有热菜,只有冷酒,别看是冷的,都是好酒,醇香扑鼻,保证喝上一碗想第二碗。”
“还有煮花生、盐青豆、小豆干下酒……”
“不用了,你们下的毒味道一点也不好,这段时间我老吃,都反胃了,有没有新花样?”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全都停顿了下来,屋子里突然变得死一般静寂,连空气都仿佛已凝结。
所有的食客齐刷刷看过来,所有的动作整齐划一,不差一丝一毫。
这是一副恐怖的画面,每个人都有细微的差别,不可能做到这么整齐划一,除非他们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鬼吗?
不是,但也差不多。
他们是杀手,不敢见天日的人。
说是鬼也没什么不对。
被这么多“鬼”注视,杨兮没有感觉到一点恐惧。
反而是店小二,浑身颤斗起来,牙齿咯咯打战。
冷?还是怕?
没人知道了,店小二已经死了,不是被吓死的。
因为他们听见杨兮说:“这是我身上最后一点毒,是酸酸甜甜的口味,希望你能喜欢。”
人群倒水般散开,远离杨兮,仿佛是在躲避什么吃人恶魔。
一条条人命,验证了杨兮用毒的功夫,都说杨兮百毒不侵,用毒如神,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有很多善于用毒的杀手不服,也有很多人畏之如虎。
“笨蛋,一群笨蛋。”
后厨的帘子猛的被掀开,一个胖子提着一把刀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都说了是最后的毒,他身上没有毒了,你们还怕个卵子?”
“毒都用尽了,我从来不骗人。”
杨兮点头。
“可他手上还有剑……”
另一个店小二哆嗦的指向杨兮手中的剑。
“锵!”
剑刃出鞘。
有些人又忍不住退了一步。
一剑封喉,这四个字,亦是用人命一条条堆出来的。
“混蛋,真是混蛋。”
胖厨子狠狠抽了店小二一巴掌,肥肉横生的脸上布满了凶狠,在杨兮看来,反而更滑稽了。
“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胖厨子扑了过来,远超他肥胖身躯的灵活和迅捷,手中长刀横扫而出,刀风虎虎,声势惊人。
这是快刀三十六斩的第一式,紧接着就是第二刀,第三刀……直至三十六刀,刀刀相连,狂风骤雨,不将人砍成碎块绝不停刀。
但是胖厨子只来得及出一刀。
剑光如水涟漪波荡,流淌入刀势的缝隙,胖厨子倒了下去。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咽喉上多了一处血洞,鲜血泊泊流淌。
“唉!”
这一声叹息,并不为厨子,而是杨兮觉得剑尖钝了,需要打磨了。
掌柜的就在柜台后,冷眼旁观,直到胖厨子死了,他才出声道:“一剑封喉,好干脆的剑法,可惜,阁下如此剑道高手,竟没有一柄好剑随身,实在可惜。”
掌柜自柜台抽出一柄剑,一反手,剑削出,桌上的茶杯立被削断,如削腐竹,轻轻一弹,剑身滢滢如映秋水,“嗡嗡”之声如龙吟,良久不绝。
杨兮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
掌柜道:“的确是柄好剑,此剑长二尺九,宽一寸一,护手一寸,宽二寸六,厚七分,以先秦揉剑法铸成,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想来配得上阁下的剑法。”
“知道我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杨兮冷冷问道。
“知道。”
掌柜点头,环视四周缓缓道:“我和诸多兄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经营起这处杀手窝,不期有眼无珠,得罪了阁下。除了这柄古剑之外,我和弟兄们愿意奉上白银十万两作为赔礼,恳请阁下大人有大量,放过我等性命。”
掌柜又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柜台上。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票面是五千两一张,掌柜一一展开,共有二十张,确实是十万两。
“银票全是京城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
掌柜的将剑放在银票上,往前一推,自己又往后退了一步,以示诚意。
杨兮只要愿意,名贵古剑和十万两银票就能唾手可得。
没有人能拒绝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器,也没人能拒绝十万两银票。
杨兮也是。
“一柄神兵利器,再加十万两银票,‘红鞋子’才出五万两买我的性命,这么看你们是很有诚意了,何况你们中有不少人死在了我手里,照理说这事儿也算有个说法了。”
杨兮的目光从银票和古剑上移开,笑着对掌柜道。
掌柜目中闪动着一种奇特的笑意,道:“是的,望您大人有大量。”
杨兮道:“好吧,那我就收下了,冤有头债有主,杀我的事就一笔勾销。”
杨兮应了下来,当着掌柜的面伸出了手。
但是这个距离伸手是够不到的,若是加之手中剑的长度,正好可以够的到。
杨兮递出手中剑,以剑尖伸向银票,不料下方的柜台生出无穷吸力,杨兮手中一沉,长剑落在柜台上。
“啪嗒!”
柜台露出两个洞,伸出两枚铁扣,牢牢扣住了杨兮的剑。
“没有想到吧,柜台镶有磁铁,专克一切五金之器。”
掌柜手一扬,那柄无名古剑忽然跃起,如通灵般自动飞到他的手中。
“好一招御剑术。”
店小二凑到掌柜身边,讨好地恭维起来。
“不过是事先在剑柄系了根细线罢了,有什么好稀奇?装神弄鬼,不值一提,你若只有这点本事,还是将这处杀手窝解散了吧,去天桥耍个把式混碗饭吃也不错。”
杨兮完全没有丢剑的懊恼。反而露出讥笑。
掌柜也不恼,或许在他看来,这么轻松就上了当的杨兮已经是死人了,所以他没有跟杨兮再说话,喝道:
“弟兄们,他身上没了毒,手里也没了剑,就象没牙的老虎,什么都不是了,一起上,杀了他。”
“等等!”
杨兮站起来。
掌柜道:“你想求饶?晚了。”
“如此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夺掉我的剑?”
杨兮活动了一下手腕,冲掌柜笑道:“谁告诉你,我只会用毒和剑的?”
丢剑顿失五成功?
不存在的。
杨兮又不是纯粹的剑客。
他攥起拳头,冲掌柜扬了扬。
“我最拿手的,其实是拳头。”
掌柜冷笑道:“那我要见识一下了。”
他一扬手,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如暴雨般打了过来。随即书生樵子,和尚道士,形形色色的人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包围了杨兮。
从掌柜的视角看去,杨兮就象一只没了爪牙的老虎,被一群饿狼包围,注定过不了多久了。
所以他笑了起来。
但很快,笑容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