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离开杂货铺后,天色已暗。他没有回镇上客栈,而是找了个山脚下的破庙暂住。夜里风大,吹得门板吱呀响,他靠墙坐着,手里攥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条。
“死者声音引人开门。”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宿。不是幻术,也不是迷药。是让人自己把门打开,然后消失。
这手段太邪。
他闭眼调息,等天亮就去西三村。
鸡刚叫第一声,他就动身了。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滑,他走得稳。先到柳树屯,这是离镇最近的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石凳却翻了。他走近一户人家,门上贴着封条,窗缝里积着灰。院子里没晾衣服,灶台冷的,连柴火都没几根。
整村没人。
他记得昨天那个劝他别来的妇人,说她亲戚住在柳树屯。可现在,连她家包袱也不见了。
人都搬走了?
他顺着小路往里走,每户都一样——门锁着,屋空着,连狗窝都是干的。
这不是逃难,是统一撤离。
谁组织的?
他停下脚步。如果真是邪教作祟,村民不该跑得这么干净。慌乱出逃总会留下东西,可这里连一只破碗都没摔。
像是有人提前通知,让大家悄悄收拾走人。
但他昨晚才决定来查,消息不可能传这么快。
有人一直在盯着镇上的动静。
他转身去了陈家坡,这个村在三村最北,靠近山林。据老头说,他侄女就住这儿。
村口土地庙塌了一角,香炉倒地。他推开一间旧屋的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屋里家具都在,但摆放位置不对。桌子挪过,椅子斜着,像是被人粗暴搬动后又强行复原。
他蹲下检查地面,在墙角地板缝隙里抠出一点灰。
朱砂混草木灰。
他认得这东西。早年在古墓考察时见过,道士画符用的材料。烧完的符纸就是这种残留物。
他又翻了几处角落,终于在厢房后墙的砖缝里发现两个字——“归位”。
是用指甲划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两个字又出现了。
和茶棚醉汉说的一样。
他盯着那痕迹,心里发紧。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同样的词引导流言,还在现场留下标记。
可其他证据都被清了。血迹没了,家具擦过,连门槛上的脚印都扫了。
专业得很。
他起身往外走,路过院子时,注意到井沿有水渍。不是雨水,是刚泼过的。他伸手摸了摸,还有点湿。
有人来过。
他立刻退到屋后隐蔽处,等了半炷香时间,再没动静。
不能久留。
他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把符灰小心收进去。又在井边捡了半片烧焦的黄纸,上面只剩三个字:“阴令……召”。
其余部分被水泡烂了。
他把残纸也包好,塞进怀里。
现在线索更少了,但方向变了。
敌人不是藏不住痕迹,是故意留一点,让他看见。
就像钓鱼。
给他一点真东西,引他往下查。
他走出村子,爬上附近山丘,俯瞰山村位置。柳树屯、李家沟、陈家坡,正好围成一个三角,中间是一片荒废的古庙遗址。
那地方早没人去了。
可现在看来,它正处在三村中心点。
如果要搞仪式,哪里最合适。
他记下地形,决定明天去古庙看看。
但不能再以郎中身份去了。
今天这一圈走下来,他知道对方有眼线。说不定镇上那些传闲话的人,本来就是他们安排的。
他得换个身份。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到了最后一站——赵家洼。
这是昨晚听说出事的新地点。全村五口连狗都不见,还说黑袍人拎麻袋滴血。
结果他到那儿一看,村子早就没人住了。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半,墙根长满野草。
哪像昨夜才出事的样子?
分明废弃快半年了。
可为什么非要说“昨夜”?
还说得那么具体?
他站在村口,忽然明白了。
这些流言根本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让他相信,事情正在发生。
而实际上,一切早已结束。
人早就抓了,村早就清了,连布置都完成了。
他现在才来,等于踩在别人设计好的路上走。
每一步都被算准。
他握紧拳头,胸口闷得难受。
不是怕,是急。
他自以为冷静,步步为营,结果还是晚了。
线索断了。
唯一剩下的,是那片古庙。
他下山时天快黑了,找了个背风的崖洞过夜。生了小火堆,掏出纸条再看一遍。
“归位”
他盯着“归位”两个字,划了又划。
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是让失踪的人“归位”?
还是让某个东西“归位”?
那这场失踪案,可能只是开始。
他把纸条折好收起,拿出油纸包,打开一角,借火光看里面的符灰。
颜色偏暗红,不像普通驱邪符。
倒像是……招魂用的。
他合上包,不再多想。
今晚不能再查了。
他需要休息,明天还得进山。
可他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传话的人呢?
茶棚的醉汉、面摊的摊主、杂货铺老头……
这些人今天一个都没见着。
就连路上行人也少得反常。
整个镇子,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
不是他们跑了。
是有人把所有可能泄密的人都处理了。
要么收买了,要么……消失了。
他看着火堆,火焰跳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仅动手,还控嘴。
不让任何人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能慌。
也不能找郭靖。
一旦惊动大部队,对方很可能直接转移阵地,甚至提前发动什么计划。
他必须一个人查下去。
明天去古庙,装香客,带供品,看有没有人接头。
如果有,就跟上去。
那就等。
他重新躺下,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火渐渐灭了。
外面风更大了。
他闭着眼,耳朵听着远处山林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来回走动的那种,像在巡逻。
他没动,也没睁眼。
等那声音远了,他才慢慢坐起。
拔出半截玄铁重剑,轻轻放在身边。
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道袍,披在身上。
天快亮了。
他得赶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前出发。
不能被人看见他从这里出来。
他收拾好东西,熄灭火堆,推开洞口挡风的石头。
外面雾蒙蒙的。
他走出去,沿着小路往古庙方向去。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
前方树林边缘,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没人,但地上有香烛灰烬,还有几张烧剩的黄纸。
纸上的字被火燎过,只能辨出一个“召”字。
和井边那张残纸一样。
他走近几步,突然发现车轮压痕很深。
不是昨天的。
是今早刚留下的。
有人比他来得还早。
他立刻躲到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看过去。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三支未点燃的白蜡烛。
男人四下看了看,把蜡烛插在土里,点了火,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苏牧阳等他走远,才从树后出来。
他盯着那三支蜡烛。
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
可今天的风不小。
正常情况下,火早就歪了。
但这三支火,稳得像画上去的。
他慢慢走近。
蹲下身。
伸手在火焰上方试了试。
没有热气。
假的。
是某种药做的冷焰。
他脸色变了。
这种手法,只有西域秘传的“阴火祭”才会用。
传说能通冥界,召亡魂。
而现在,有人在这里设祭。
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站起身,看向男人消失的方向。
林子很深。
他拔出剑,握紧。
然后跟了上去。
树枝划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