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刚离开没多久,邵钰珩提着一个长条盒子,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进门就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将那个盒子放在了柜台上,才开口。
“郑老板。”
“邵先生?你来了。”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这是”
“你看看就知道了。”邵钰珩指了指那个木盒子,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郑小河打开那个木盒子。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棍。
它的外形,和郑小河当初画在纸上的那个草图,几乎一模一样。
圆润的木质手柄,连接着一根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金属圆棍,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夹片。
手柄上,还有一个可以拨动的,刻着“低、中、高”三个字的档位开关。
这…这简直就和她记忆中,现代的那个卷发棒,一模一样!
“这…这是…”郑小河拿起那个卷发棒,入手的分量感,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试试。”邵钰珩指了指旁边的插座。
她插上电源,将开关拨到一档。
几秒钟后,那根金属棍,就开始散发出温热的气息。
她又拨到二档,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些。再拨到三档,已经有些烫手了。
不过十几秒钟,她就感觉到,那根金属圆棍,开始均匀地发热。
她又试着拨动了一下档位,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度的变化。
“邵先生,你你们真的把它做出来了?”郑小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她从旁边拿来一个练习用的假人头,取下一缕头发,熟练地将头发缠绕在卷发棒上,用夹片固定住。
等了大概十几秒,她松开夹片。
一缕弧度优美的漂亮发卷,便出现在了眼前。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邵钰珩比她还要激动,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卷儿。
阿秀和阿繁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完美的卷发,都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天哪!这东西也太神奇了吧!”
“是啊是啊!比我们用电烫的还有火钳烫的,可好看太多了!还不用担心会烫到手!”
“邵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穆勒教授!”郑小河惊喜道。
“你们真是太厉害了!竟然真的把我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这个这个得多少钱?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你们花了这么多心血,我…”
“钱?”邵钰珩摆了摆手,“郑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老师说了,他得感谢你才对。你那些‘奇思妙想’,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有创造力的‘设计师’。
“这个卷发棒,就当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感谢你,让我们参与到这么一个有趣的项目里来。”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收下吧。”邵钰珩说。
“我老师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要是不收,他该不高兴了。”
郑小河看着他真诚的样子,也就不再推辞。
“那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邵先生,请您一定替我,好好地谢谢穆勒教授。”
“一定带到,您放心。不过那个超声波美容仪,恐怕就没那么快了。”
“我老师说,那个东西的技术难度有点高。他把一些相关的原理和设计思路,都写下来交给我了,让我自己慢慢研究。他说,他可能没时间亲手把它做出来了。”
“没时间?”郑小河接道,“穆勒教授他是要去哪里吗?”
邵钰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
“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我们学校,接到重庆那边的正式通知了。为了躲避战乱,学校要整体搬迁了。”
“穆勒教授作为学校最重要的外籍专家,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我听系里的主任说,他好像是被分到了去云南昆明的那一批。”
“那那你呢?邵先生?”郑小河问,“你也跟着学校一起走吗?”
“我?”邵钰珩摇了摇头,“我暂时不走了。”
“我父亲也在考虑,把厂里的一部分机器和人手,转移到内地去。毕竟,上海现在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到时候,我父亲可能会留守在上海,将厂子的规模缩小,勉强维持着。我呢,可能会带着一部分人,去内地,重新建一个厂子。”
“邵先生,你父亲是个有远见的人。”郑小河说。
“远见谈不上,就是想给自己,给邵家,留条后路罢了。”邵钰珩叹了口气。
“对了。”邵钰珩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伤感。
“前天,是穆勒教授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下课之后,他把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把他那套最珍视的,从德国带来的原版《机械工程设计手册》,送给了我。”
“那套书,是他当年读书的时候,他的老师送给他的。他一直当成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他把书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钰珩,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你的脑子里,有工程师的严谨,也有艺术家的浪漫。’”
“还对我说,要多想想,怎么用自己的技术,为这个国家,多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等他到了昆明,安顿下来之后,我可能还要给写信,向他请教那个美容仪的事呢。不知道这次分别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了。”
邵钰珩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郑小河听着,心里也感到一阵酸楚。
“穆勒教授,他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郑小河轻声说。
“是啊。”邵钰珩点了点头。
他并不知道,他的老师,并不是要去四季如春的昆明,而是要去往北方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为了缓和这有些沉重的气氛,郑小河忽然笑了起来。
“邵先生,你别难过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
她拿起那个还散发着热气的卷发棒,开玩笑地说。
“等以后,时局安稳下来了,日本人被打跑了。我们就正式合作,开一家公司,专门生产这些小机器。”
“到时候,我负责出点子,你负责造。我们把这些东西,卖到全中国,不,卖到全世界去!咱俩,赚他个盆满钵满!”
邵钰珩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伤感,也冲淡了不少。
“好啊。”他无奈地一笑,“就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快了。”郑小河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熬过这最难的几年,就快了。相信我,很快的。”
邵钰珩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落日余晖下她那闪着奇异光彩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说的话,好像一定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