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难得清闲,郑小河也偷得半日闲,躺在洗发椅上,让阿繁给她做头皮按摩。
“阿繁,对,就是这个位置,再往上一点点。”
阿秀站在旁边,耐心地指导着。
“这个穴位叫风池穴,按下去的时候,力道要透进去,但又不能太重,要用指腹,缓缓地打圈。”
“是这样吗?”阿繁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对,就是这样。很好。”阿秀看着她的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学得真快。我当初学这个,可是被郑姐念叨了好几天呢。”
郑小河闭着眼睛,享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感,听着两个姑娘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穆勒教授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好了,阿繁,用热毛巾把郑姐的头发包起来。”阿秀递过一条干毛巾。
阿繁接过毛巾,拧干,小心地将郑小河的头发包裹住。
“郑姐,您请这边坐。”
郑小河坐到化妆台前,阿秀又开始指导阿繁怎么吹头发。
“吹风机离头皮不能太近,风口要斜着吹,顺着毛鳞片的方向。这样吹出来的头发,才会有光泽,不毛躁。”
“吹到八成干的时候,就可以用梳子配合着造型了。你看,像这样,用圆梳把发根带起来,能让头顶显得更蓬松。”
阿秀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俨然一副小老师的模样。
郑小河看着镜子里,阿秀教得有模有样,阿繁学得异常认真,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等头发吹干,阿繁又学着郑小河教她的手法,为她梳了一个简单却不失优雅的发髻。
“哇!阿繁,你可真厉害!”阿秀看着镜子里的成品,由衷地赞叹。
“我当初学这个发髻,学了两个礼拜才勉强学会。你这才几天,就梳得这么好了!真有天分!”
“阿秀,你别夸我了,我脸都红了。”阿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你教得太仔细了,把你的经验一点都没藏着,都教给了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们俩,都做得很好。”郑小河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姑娘,笑着说。
“阿秀现在是咱们店里的大师傅了,教徒弟也有模有样的。”
“阿繁呢,也确实有天分,一点就透。”
“以后店里有你们俩互相照应着,我就是出去上门服务,也放心了。”
“郑姐,你就放心吧!”阿秀拍着胸脯保证。
“现在店里再忙,我们俩也应付得过来了。而且,阿繁可厉害了!”
“哦?她怎么厉害了?”
“她推销我们店里的护肤品,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了!”阿秀说。
“就这两天,我们店里卖出去的护肤品,比以前一个礼拜卖的都多!”
“好多太太,本来只是来做头发的,听她一说,都忍不住要买一套回去试试。”
阿繁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脸颊红扑扑的。
“我我就是以前在百货公司,干惯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杨秉择提着一个公文包,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士。
“杨先生!”
郑小河三人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小河师傅,我给你介绍一位贵客。”杨秉择指着身边的中年男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专门为我们‘香河记’画月份牌的,支英画室的文支英,文先生。”
他又转向文支英,介绍道。
“文先生,这位就是我们‘香河记’的另一位合伙人,也是这家摩登今昔阁的老板,郑小河,郑师傅。旁边这两位,是她的高徒。”
文支英。
郑小河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文支英!那个在后世的美术史上,被誉为“月份牌大王”,开创了一个时代审美传奇的艺术大师!
那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作民国商业美术史的开山鼻祖,讲了无数遍的传奇人物!
那个用一支画笔,画尽了上海滩的繁华与风情,也画出了民族气节的爱国画家!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亲眼见到他!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伸出手。
“文先生,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日能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文支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秀丽又落落大方的女老板,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郑老板,你好。真是年轻有为啊。”他握了握郑小河的手。
“我看了王记者写的那篇专访,对郑老板你的那些想法,佩服得很。能把生意,做出文化,做出精神来,不简单。”
“文先生您过奖了。”郑小河谦虚地回应。
“文先生,您为我们‘香河记’画的那幅月份牌,我真是太喜欢了。”郑小河发出由衷的赞叹。
“您把莉莉小姐画得,简直是活了过来。现在全上海的女人,都在讨论那幅画呢。”
“郑老板喜欢就好。”文支英谦虚地笑了笑,“主要还是你们的产品好,理念也好。我画画的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自从上次,杨秉择将支英画室画的“香河记”月份牌广告画稿拿给她看时。
她便被那画上莉莉小姐眼波流转的韵致,再配上杨秉择那句“香河御光,佳人无瑕”的广告语,霎时惊艳得移不开眼。
当时,郑小河的心里,就动了念头。
她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
于是,她便拜托杨秉择,以想为自己的沙龙设计一本发型画册为由,希望能有机会,拜访一下文先生。
没想到,杨秉择的办事效率这么高,竟然直接把人给请来了。
“文先生,杨先生,快请坐。”郑小河将他们引到沙发坐下。
阿繁也连忙去泡茶,阿秀去柜台看店。
“文先生,您今天怎么会”
“是秉择。”文支英笑着说。
“他跟我说,郑老板你这里,是全上海滩最时髦的地方,能看到最多姿多彩的上海女性。还说,你想做一本关于发型的画册,想请我来给你些意见。”
“我这个人,就喜欢这些新鲜有趣的东西。一听,就来了兴趣。”
“文先生,我那不过是些不成熟的想法,哪敢在您这位大艺术家面前班门弄斧。”
“哎,话不能这么说。”文支英摆了摆手。
“艺术,来源于生活。你们做的事,就是最鲜活的生活。我画画,也需要从你们这里,汲取灵感。”
他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忙碌的阿秀和阿繁,点了点头。
“郑老板,你这个店,很好。静雅有致,处处都透着心思。”
“文先生您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坐坐。”
“那是一定的。”文支英说。
“说起来,我太太也是你们‘香河记’的拥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们那个‘御光霜’,比她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些,还好用。”
“真的吗?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
几个人正聊着,阿繁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文先生,杨先生,请喝茶。”
文支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他看着阿繁,对郑小河说。
“郑老板,你这两个徒弟,都收得好。一个沉稳细致,一个伶俐活泼,都是好苗子。”
“她们都还年轻,要学的还多着呢。”
“年轻人,肯学就好。”文支英说。
他放下茶杯,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郑老板,你跟我说说,你那个发型画册,具体是怎么想的?”
“文先生,是这样的。”郑小河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向他阐述了一遍。
“这本宣传的画册专门用来展示我们店里设计的各种新潮发型。”
“哦?”文支英来了兴趣,“这个想法非常新颖。现在上海滩,还从来没有哪家理发店,做过这个。”
“是啊。”郑小河说。
“我就是觉得,口说无凭。我跟客人说得天花乱坠,不如直接让她看到,剪完之后是什么样子。”
“我想把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几十款发型,都画成画。有适合年轻小姐的,有适合中年太太的,有适合参加舞会的,也有适合日常生活的。”
“让客人们来店里,就像逛百货公司一样,可以自己挑选喜欢的款式。这样,既直观,又方便。”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文支英颔首连连,语气里难掩惊叹,“郑老板,你真是心思灵巧,竟能想出这般妙策!”
“那文先生,这件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郑小河期待地看着他。
“接!当然接!”文支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么有意思的活儿,我求之不得!郑老板,你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给你画!”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过,我也有个想法。”文支英忽然说。
“文先生您尽管说。”
“我画画,最讲究一个‘灵’字。”文支英说。
“我想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把一个普通的发型,变成一件艺术品的。”
“所以,我能不能,在你们店里,待上几天?就当是采风。”
“当然可以!”郑小河喜出望外,“您要是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好。”文支英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回去准备画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