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车子修好,油漆也烘干了,王师傅开出来,车头果然焕然一新,一点也看不出被撞过的痕迹。
那个司机围着车头检查了好几遍,那一直紧巴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郑小河走到他面前。
“这位司机师傅,车也修好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算算另外一笔账了?”
“什么账?”那司机警惕地看着她。
“我这位黄包车师傅,腿扭伤了,我也擦破了皮。这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你打算怎么算?”郑小河说。
“你还想讹我?”那司机眼睛一瞪。
“是你原本想讹这位黄包车师傅,我可没讹你。”郑小河说。
“刚才捷成车厂的少东家也说了,这件事,我们一人一半的责任。你的车修好了,我们的人伤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那司机一时语塞。
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少东家跟郑小河聊得挺热络,还互递了名片,看来这女人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他心里也犯嘀咕,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你是哪家的司机?”郑小河忽然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郑小河笑了笑。
“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说不定,你家老板,还是我店里的客人呢。”
那司机犹豫了一下,看着郑小河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我是永安百货吴经理家的。”他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吴经理?”郑小河挑了挑眉,笑了,“你说的是不是吴贵宏经理?”
“是是啊。”这司机心里忐忑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郑小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吴太太可是我店里的常客,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来做一次护理。我们‘香河记’的新品,也是吴经理拍板,才在永安百货上了专柜。”
“而且刘方怡刘经理,刚才还跟我在一起呢。”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那司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老板”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您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份工,对我来说,比命都重要。您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他作势弯腰赔罪。
“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道理总得讲清楚。”她指了指门口一瘸一拐的老黄。
“这位黄大哥,靠拉车养活一家七口人。你今天把他腿撞伤了,他接下来半个月都出不了车。他一家老小的嚼用,怎么办?”
“我赔!我赔!”那司机连忙从口袋里掏钱,“您说,该赔多少?”
“六块大洋。”郑小河伸出六根手指。
“六六块?”那司机的心疼得抽搐了一下,那可是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怎么?嫌多?”郑小河看着他。
“不不多,不多。”司机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六块大洋,递了过去。
“老板,您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们家太太啊。”
“看你表现了。”郑小河接过钱,没再理他。
郑小河扶着一瘸一拐的老黄,走出了修车厂。
“小河老板,今天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老黄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不是你,我今天我今天非得被那小子给欺负死不可。”
“老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郑小河扶着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你的腿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刚才扭了一下,不碍事,回去拿热毛巾敷敷就好了。”老黄连连摆手。
“那不行。”郑小河坚持道,“还是去看看放心。走,我陪你去前面那个小诊所,让大夫给瞧瞧。”
到了诊所,大夫检查了一下,说是轻微扭伤,没什么大碍,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
从诊所出来,郑小河将那六块大洋,全都塞到了老黄手里。
“小河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老黄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钱往回推,“这钱,我不能要!”
“黄大哥,这钱你必须收下。”郑小河将他的手按住。
“这里面,有你的医药费,还有你这几天不能出车的误工费。你家里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你呢。你要是歇几天,家里怎么办?”
“可是”
“别可是了。”郑小河说。
“黄大哥,你忘了?当初,要不是你,我那家小理发店,恐怕早就开不下去了。”
老黄愣了一下。
“当初我和顾婶,带着家明,刚在云南路开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那条街上的两个小混混,天天来店里找麻烦,不是说头发剪得不好,就是说水太烫,变着法地想讹钱。”
“那次他们喝多了,还想动手。要不是你那天正好来店里理发,三拳两脚把他们给打跑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你怕他们再来报复,只要一有空,就把黄包车停在我们店门口。那些小混混,看到你在,也就不敢再来了。”
“黄大哥,你那时候,跟我们非亲非故的,就为了我们三个人,去得罪那些地痞流氓。这份情,我郑小河一辈子都记着。”
“你帮我,是仗义。现在你有难了,我帮你,是本分。”
“这钱,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老黄听着郑小河说的这些话,一个近四十岁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河老板,你你都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郑小河笑了。
“黄大哥,你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活得艰难。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
她将钱硬塞进老黄的口袋。
“行了,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别再出来拉车了。等腿好了再说。”
“哎,好,好。”老黄抹了抹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