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家明就提着一个菜篮子,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小河姐!”
郑小河刚洗漱完,听到敲门声,有些意外。
她打开门,看到是顾家明,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手里的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家明?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看今天的菜挺新鲜的,就顺便给你和阿秀姐捎了点过来。”
顾家明说着,将菜篮子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有心了。”郑小河接过篮子,让他进屋坐。
“小河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顾家明没有坐,他看着郑小河,直接问道。
“你昨天让阿秀姐带话,让我今天一早过来一趟。”
郑小河点了点头,她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家明,我问你,你最近在码头那边,有没有看到过成群结队的外国人?”
“外国人?”顾家明想了想。
“前阵子倒是经常能看到,就是那些从欧洲逃难过来的犹太人。”
“他们好多都住在虹口那边的收容所里,有时候会来码头找活干,或者等人接济。”
“那最近呢?”
“最近”顾家明皱起了眉头。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最近好像真的很少看到了。码头上还是那么多人,但那些犹太人的面孔,确实不见了。”
“小河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家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事了。”郑小河没有瞒他。
“有一大批犹太人,最近在上海失踪了。这件事,跟日本人有关系。”
“日本人?”顾家明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对。”郑小河说。
“具体的情况很复杂,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我让你留意这件事,是想让你帮我看看,码头那边,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或者,你能不能从那些码头工人的嘴里,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些犹太人去向的消息。”
“我明白了。”顾家明重重地点头。
“小河姐,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
“记住,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全为重。”郑小河叮嘱道。
“我知道了,小河姐。”
大概中午的时候,魏公馆的电话来了。
是魏太太身边的丫鬟打来的,说是魏太太下午娘家要来亲戚,让郑小河过去一趟,给她梳妆。
郑小河应了下来。
时间一到,她提着工具箱,坐车来到了魏公馆。
门口的守卫见到是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搜身,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便放她进去了。
看来,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她已经初步获得了魏家的信任。
还是那个叫小兰的丫鬟,将她带到二楼的起居室。
魏太太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旗袍,看料子和手工,应该是苏曼珍店里的出品。
“太太,您今天气色真好。”郑小河上前,笑着问候。
“是吗?”魏太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老了,再好的气色,也都是靠这些胭脂水粉堆出来的。”
“您可一点都不老。”郑小河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
“您这皮肤,比许多二十多岁的小姐还要好呢。我先给您做个玫瑰精油的护理,活活血,等会儿上了妆,更服帖。”
魏太太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郑小河为她做完面部护理,正准备开始上妆的时候,一个管事老婆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走到魏太太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禀报。
“太太,刚才钱秘书打电话来,说说老爷下午有个紧急的会议,脱不开身,就不回来了。让您让您好好招待娘家的亲戚。”
郑小河正在调粉底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到,魏太太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虽然她极力克制着,但那紧抿的嘴角,和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心里的怒气。
“紧急的会议?”魏太太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有什么紧急的会议,需要连自己丈母娘家的人都不见?”
老婆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说!”
魏太太的音量没有提高,但那股子压迫感,让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他是不是又去那个狐狸精那里了?”
老婆子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禀:“老爷他他最近,是去玫瑰公馆那边,去得勤了些。”
“玫瑰公馆”魏太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叫白玉凝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白玉凝。
白小姐。
郑小河的心里,彻底有了底。
之前从陶静安那里听来的猜测,现在,被证实了。
那个在华贸银行一口气存下八万美金的“白小姐”,果然就是魏利通养在外面的女人。
“好,好得很。”魏太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我们全家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郑小河。
强行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正房太太的人,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继续吧。”
郑小河上前,拿起粉扑。
“给我化。”魏太太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化得精神一点,气势足一点。把我眼角这些纹路,都给我遮掉。我倒要让那些人看看,我这个魏太太,还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您放心,太太。”郑小河应道,“保证让您今天,比谁都光彩照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魏太太一言不发。
郑小河也沉默着,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
她用最好的遮瑕膏,仔细地遮盖着魏太太眼角的细纹和脸上的色斑。
又用高光和阴影,巧妙地修饰着她的脸部轮廓,让她原本因为生气而有些下垂的嘴角,都显得上扬了几分。
妆化好后,郑小河又为她梳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高髻,配上她那身宝蓝色的旗袍,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太太,好了。”
魏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容光焕发,眼神凌厉的女人,似乎又找回了当年做新嫁娘时的那份骄傲。
她嘴角的冷意,终于退了一些。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放在梳妆台上。
“赏你的。”
“谢谢太太。”郑小河没有推辞,将镯子收进了工具箱。
她收拾好东西,在小兰的带领下,从侧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