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公馆回来后,一连许多天,林太太都没有再出现。
郑小河照常开店,接待客人,偶尔也会想起那天刘太太那双绝望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林太太和刘太太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她隐约能猜到,刘太太那番话,对一向精于算计的林太太来说,冲击一定不小。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正在整理新到的货品。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一看,竟是林太太。
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上虽然还化着妆,但难掩憔悴之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高声说笑,只是安静地走了进来。
“林太太,您来了。”
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小河。”林太太对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给我倒杯热茶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小河给她泡了杯红茶,端了过去。
“您今天气色瞧着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林太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捂着,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
“没什么不舒服的。”她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开口。
“就是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是为店里的生意操心吗?”
“生意?”林太太自嘲地笑了一声。
“生意好得很。自从跟兴亚百货那边搭上线,我们永丰的流水,比去年翻了一番。我那口子,天天在家里打算盘,乐得合不拢嘴。”
“那您是”
“我就是在想,这钱,赚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林太太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小河,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那种只赚不赔的买卖?”
郑小河摇了摇头。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多剪几个头,多攒下几个铜板,好给我爷爷买点好吃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店开到了租界,生意好了,来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我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我这心里,反倒比以前更不踏实了。”
“为什么?”林太太追问。
“因为我知道,我赚的这些钱,不全是我自己的本事。”郑小河说。
“是因为我运气好,遇上了贵人,是因为客人们抬举我,愿意到我这个小地方来。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能抓在手里的。说不定哪天,运气没了,贵人走了,客人们不来了,我这点家当,也就散了。”
林太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这人胆子小。”郑小河继续说。
“我总觉得,钱这个东西,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只有那些一分一毫,靠自己本事挣来的辛苦钱,捏在手里,心里才踏实。就像种地一样,自己亲手种下去的粮食,吃起来才香。那些白捡来的,或是从别人地里偷来的,吃下去,总怕哪天要闹肚子。”
她这番话说得很朴素,都是最简单的道理。
但听在林太太的耳朵里,却像是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心。
“靠自己本事挣来的辛苦钱”
林太太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是啊。”郑小河说。
“林太太,您家的永丰百货,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字号。能在上海滩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就是‘诚信’和‘口碑’这两个字吗?这才是你们林家真正的本事,真正的靠山。”
林太太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想起了自己的公公,那个一辈子都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挂在嘴边的老派商人。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如今为了巴结魏利通,在店里进了多少华而不实的日本货。
“小河,你说得对。”
林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我比谁都聪明。我知道怎么看人下菜,知道怎么攀附权贵。我以为,只要跟对了人,就能平步青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苦笑了一下。
“可直到前几天,我才忽然明白过来。我哪里是聪明,我分明是顶顶糊涂的一个人。”
“我把别人当靠山,可人家,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条好使的狗。高兴了,赏我两根骨头。不高兴了,随时都能一脚踢开。”
“我以为我是在走捷径,是在借东风。可我忘了,那风,不是往天上吹的,是往悬崖底下吹的。我跟着那风跑得越快,离粉身碎骨也就越近。”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似乎是把积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郑小河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为她添上热茶。
“那天,从刘太太那里回来,我想了一晚上。”林太太继续说。
“我想起了我刚嫁到林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生意虽然不大,但日子过得安稳。我丈夫每天守着铺子,我操持家务,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心就变了。”
“他开始嫌铺子里的钱赚得慢,开始羡慕那些一夜暴富的人。我也开始嫌弃那些来买东西的普通街坊,觉得跟她们打交道,掉价。我们俩,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
“小河,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拿主意的。”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些话,我没法跟我家先生说,他听不进去。我也没法跟魏太太她们说,她们只会笑我傻。”
“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我们林家,就像这上海滩里的一叶浮萍。风平浪静的时候,还能安安稳稳地飘着。可要是起了大风大浪,第一个被打翻的,就是我们这种无根无底的。”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不如自己扎扎实实地把根扎深一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小河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太太,您能想明白这个,比什么都强。”
林太太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是啊,想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行了,话也说完了,我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我送您。”
“不用了。”林太太摆了摆手。
“小河,今天谢谢你。不是谢你给我化妆,是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半天的话。”
她说完,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摩登今昔阁。
郑小河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位一向精明的林太太,从今天起,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同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