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一位生客上门。
介绍人是之前一位老主顾,说是永安百货公司某位经理的太太,姓吴,晚上要参加一个重要酒会,需得做个相称的妆发。
吴太太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丝绒旗袍,仪态端庄。
她坐下后,并不急于说明要求,而是先透过镜子,细细打量着郑小河和她这间略显逼仄却收拾得干净妥帖的小店。
“李太太说郑师傅手艺好,人也稳妥。”吴太太开口,声音温和。
“今晚的场合比较正式,来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妆面既要大方得体,又不能太过死板。郑师傅可能把握?”
郑小河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笑。
“吴太太放心。妆发是为了衬人,不是为了抢镜。您底子好,气质又佳,我会根据您的脸型和今晚的衣着,设计最合适的样式。”
这话说得熨帖,既肯定了对方,也显出了自信。
吴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那就有劳郑师傅了。”
郑小河沉心静气,仔细端详了吴太太的脸型轮廓、肤色和五官特点,又询问了她旗袍的具体颜色和款式,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她这次侧重于提升气色和轮廓感。
她用特制粉底均匀肤色,巧妙利用深浅不一的阴影粉勾勒出立体的五官。
眼妆用色克制却极显神采,唇膏选了一支与丝绒旗袍相得益彰的哑光正红,瞬间提亮了整个妆容。
发型则梳了一个低矮优雅的法式发髻,几缕精心卷烫的发丝自然垂落颈侧,平添几分优雅。
整个过程,郑小河手法熟练,态度专注,偶尔与吴太太交流几句,也都是关于保养和妆容的贴心话,并无多余打探或奉承。
吴太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那种经由高超技艺修饰出的,近乎本真的美丽,最是难得。
“郑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吴太太由衷赞叹,语气热络了许多。
“这手艺,放在南京路、霞飞路那些大沙龙里,也是顶尖的。窝在这小店里,真是屈才了。”
郑小河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谦和地笑笑。
“吴太太过奖了。小店自在,客人也都是老街坊,处得挺好。”
吴太太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手袋里拿出精致的鳄鱼皮钱包,一边付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郑师傅就没想过把店面扩大些?做更高端的客群?以你的手艺,绝对大有可为。
郑小河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她接过钱,神色自然地道。
“不瞒吴太太,确实正在筹备。在金陵东路盘下了一个小铺面,正装修着。就想做个安静私密些的地方,好好服务像您这样有品位的客人。”
“哦?金陵东路?那可是好地段!”吴太太挑眉,显得颇感兴趣。
“筹备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难处?别的不敢说,百货公司这边,各类化妆品、工具,甚至是一些进口渠道,我倒是能帮着问问。”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有赏识,也暗含了提供帮助的意愿,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小河沉吟片刻,决定适当透露一些需求。
她需要帮助,尤其是吴太太这样手握资源的。
“难处总是有的。”她叹了口气,语气真诚。
“最大的麻烦,倒是那些瓶瓶罐罐。如今市面上的货色,好的太贵,便宜的又信不过。”
“不瞒您说,我给客人用的好些东西,都是自己根据古方,一点点淘换原料调制的。以后店开了,量大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看向吴太太。
“一直想寻个靠谱的化妆品厂家,哪怕小些的也好,用料要实在,做工要精细,能照着我的方子和要求长期合作生产一些基础护肤品和彩妆。”
“只是人脉有限,一直没找到门路。吴太太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有这方面的熟人能引荐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
她的顶级产品,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解释。
吴太太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皮包搭扣。
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郑小河的需求。
“郑师傅是个有追求的人。”吴太太笑了笑。
“自己调制?难怪效果如此非凡。厂家嘛…我倒确实认得几家,有洋行的代理,也有本地的老字号。”
她略一思索:“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家先生,他应该清楚哪家厂子信誉好、工艺扎实。过几日给你回话,如何?”
“那真是太感谢吴太太了!”郑小河面露感激。
“若能成事,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互相帮衬嘛。”吴太太起身,笑容亲切。
“以后你的沙龙开了,我可是要常来的,到时候郑师傅可得给我留个位子。”
“一定。您能来,是蓬荜生辉。”
送走吴太太,郑小河的心情明亮了许多。
吴太太这条线,比预想的更有价值。
傍晚,她去了一趟“景德轩”。
鲁师傅带着徒弟正在刨木头。
框架已经初具雏形,能看出她设计的轮廓。
“郑小姐,料子都进来了,都是好料子,您验验。”
鲁师傅指着堆在一旁的木材。
郑小河仔细看了看木料的成色和纹理,点了点头。
“鲁师傅办事,我放心。”
“就是您要的那几张躺椅,得费些工夫,榫卯有点巧。”
鲁师傅擦着汗说。
“不急,慢工出细活。”
郑小河看着逐渐成型的空间,心中充满期待。
离开后,她拐去工部局,询问营业执照的进度。
办事员的口气比上次缓和了些,只说还在走流程,让她再等等。
一切都在缓慢而切实地推进着。
有等待,有进展,有意外的人脉,也有必须克服的繁琐。
回到云南路,家明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和顾秀芳正等着她吃饭。
郑小河坐下来,拿起饭碗。
外面的世界波谲云诡,但这方小小屋檐下的温暖却让她十分安心。
她吃了一口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催一催那些翻新家具的漆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