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愈发飘忽不定,法币在人们手中的流速明显加快,仿佛握得久一点就会烫手。
市面上关于“花纸头”的抱怨和传言也愈发密集,真假难辨,搅得人心惶惶。
小河将空间里那些分装好的护手霜和面霜,用新采购来的素雅纸盒与小巧白瓷瓶精心包装好,系上细细的麻绳。
她挑选了几位平日关系尚可、且有消费潜力的老主顾。
主要是几位银行职员的太太、书局编辑的夫人,还有那位介绍过生意的陈姨太,准备让家明一一送去。
说是“店里新试的小样,请夫人小姐们闲暇时试试,提提意见”。
这份“回礼”既不过分贵重惹眼,又显出了用心和尊重,更能让这些目标客户提前感受到她“手艺”的非凡之处。
家明对于这个跑腿的差事显得兴致勃勃,上次城隍庙之行让他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仔细记下每家客户的地址和要注意的礼数,将那些小巧的礼物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干净的布挎包里。
“送去就行,别多话,人家若问起,就照我教的说。送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贪玩。”
郑小河仔细叮嘱。
“知道啦,小河姐!”家明答应着,背上挎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直到傍晚。
“都送到了!陈姨太还赏了我两块银元!”
家明献宝似的把钱掏出来,一块塞给母亲,一块递给郑小河。
顾秀芳接过,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还挺机灵!没在外头瞎跑吧?”
“没有!我送完就回来了!”家明大声辩解,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回来的时候,看到巡捕房的人在那头巷子里转悠,好像又查什么‘良民证’,围了好些人看呢…”
郑小河握着银元的手微微一顿。
次天下午,一位老主顾,在纱厂做账房的孙先生来理发。
他脸色不大好,剪发时不住地叹气。
“孙先生这是遇上难事了?”郑小河一边修剪,一边随口问。
“唉,别提了。”孙先生摇摇头。
“厂里最近麻烦不断。先是上回工钱里混了假票子,工人们闹了一场。这还没消停两天,今天又听说,给我们供应棉纱的一家商号,老板卷铺盖跑了!”
“哦?跑路了?”
“说是欠了一屁股债,还好像沾了些什么不干净的生意,怕被寻仇,连夜就没了人影。”孙先生压低了声音。
“外面都传,那家商号也是‘花纸头’的受害者,收了一大堆假钞,周转不灵,才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一家被卷进去的。
郑小河默然。
理完发,孙先生对着镜子照了照,勉强笑了笑。
“唉,这年头,能像你这样安安稳稳把手艺做好,就是福气啊。”
送走孙先生,郑小河站在门口,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下的麻木和焦虑。
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安稳?她心下苦笑。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
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年轻人匆匆跑进店里避雨,手里攥着几份报纸。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年轻人跺着脚,抖落身上的水珠。
家明给他倒了杯热水。
年轻人道了谢,一边喝一边抱怨。
“送一天信,腿都快跑断了,尽是些坏消息!东家倒闭,西家跑路,还有催债的…唉!”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份前几日的旧报,社会新闻版某个角落一块小小的豆腐干文章被他瞥见,顺口嘟囔了一句。
“啧,又是哪家倒霉蛋被假票子坑得倾家荡产,跳黄浦江了…这月第几起了?”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
那送信的年轻人喝完热水,雨势稍小,便又匆匆冲进了雨幕里。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年轻人无心的一句话,刺破了日常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假钞吞噬的,已经不仅仅是钱财,开始是人命了,尤其是发生在周围。
一种无声的愤怒和无力感攥紧了郑小河。
她知道源头在哪,知道那巨鳄的存在,却只能“静默”。
眼睁睁看着毒素蔓延,看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被卷入漩涡,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