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这栋公寓楼从外面看并不格外惹眼。
郑小河按地址找到门牌,按响门铃。
片刻,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仆,神情恭敬。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姓郑,与林二太太有约,是苏曼珍苏老板介绍来的。”郑小河递上那张便条。
男仆接过看了一眼,微微躬身:“郑小姐请进,太太正在小客厅等您。”
踏入玄关,脚下是厚软得几乎陷脚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华丽。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
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画的是异国风景和慵懒的裸女,笔触大胆。
男仆引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偏厅。
这里比客厅更显私密,丝绒沙发,描金边的小茶几,到处摆放着晶莹的玻璃器皿和陶瓷摆件。
一个穿着云鬓微松的女人正斜倚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见人进来,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脆,带着点夸张的热情:
“哎哟!这位一定就是苏姐说的郑师傅了吧?快请进快请进!阿贵,快去给郑师傅倒杯咖啡,要我刚到的那个巴西豆子!”
她一边招呼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郑小河,目光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但那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这就是林二太太。
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只是那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精明算计。
她颈间一串光泽极好的细珍珠项链,手腕上套着几只金镶翡翠的镯子,随着她抬手吸烟的动作叮当作响。
“林太太,打扰了。”郑小河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直。
这位二太太的风格,和她预想的商人截然不同。
“哎哟,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苏姐介绍来的朋友,就是自己人!”
林二太太笑得花枝乱颤,将烟灰随意弹进一个水晶烟灰缸里。
“早就听苏姐夸你手艺好,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妙人儿!这皮肤,这气度,比那些所谓的名媛闺秀也不差什么了!”
她的话又密又快,像撒豆子一样,热情得几乎让人插不进嘴。
“林太太过奖了。”郑小河微微笑了一下,决定不跟她绕圈子。
“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林太太帮个小忙。手里有些闲散资金,国币也好,黄的白的也罢,放在手里总觉得不稳妥,想换成更通用的‘硬货’,最好是英镑,心里踏实些。”
听到“国币”、“黄的白的”、“英镑”这几个词,林二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的精光几乎要迸出来。
“哎呀!郑师傅真是找对人了!这上海滩,别的不敢说,要说这兑换门路,我认第二,可没人敢认第一!”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亲热劲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不管是国币、黄鱼、还是大洋,到我这儿,都能给你变成呱呱叫的英镑!姐姐我就有这个本事!”
郑小河报了一个她想兑换的总价值数目。
林二太太一听,那双桃花眼立刻飞快地眨了几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没立刻报价,而是先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
“郑师傅,不瞒你说,这年景,英镑可是最硬的通货!多少人抢着要!这汇率一天翻几个跟头,风险大得很呐…尤其是国币,那是一天一个价,贬得人心慌…”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郑小河的神色。
郑小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林二太太话锋一转,又笑起来,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不过嘛,谁让你是苏姐介绍来的呢?这个忙我必须帮!这样,不管你是拿国币来,还是拿黄鱼大洋来,我都按当时最好的黑市价给你折算了!至于这费用。”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姐姐我抽两成,不过分吧?毕竟这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填进去?”
两成抽水!高得离谱。
尤其是国币,本身就在飞速贬值,她还要再抽两成,心黑手狠可见一斑。
这位二太太,果然唯利是图,雁过拔毛。
但她看中的是这条稳妥的渠道和最终能拿到手的英镑。
“可以。”郑小河爽快答应,“不知道第一次交易,有什么章程?”
见她如此干脆,连价都不还,林二太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滴出蜜来。
“哎哟!郑师傅真是爽快人!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章程简单!”
“你第一次来,不管是哪种‘钱’,都先带三成过来,我让你验看成色,定下汇率和数额,立个凭证。余款一周内备齐,一次性交割,我把英镑点给你。”
“好。定金我后天下午送来。”郑小河道。
“没问题!还是这个时间,你直接过来就行!”林二太太心情极好,又拿起香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姐姐我!不是我吹牛,在这上海滩,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事,找我林婉芝,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她话语里的自信和贪婪毫不掩饰。
正事谈完,林二太太似乎才想起待客之道,招呼男仆送上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西洋点心。
咖啡香浓,点心甜腻,但她显然没太多闲心真的招待郑小河,眼神已经时不时飘向旁边小几上的一份英文报纸的股票行情版。
郑小河识趣地喝完咖啡,便起身告辞。
林二太太也没多留,只是热情地把她送到小客厅门口,对那男仆吩咐道。
“阿贵,替我送送郑师傅!郑师傅,以后常来玩啊!”
走出那栋奢华的公寓,冷风一吹,郑小河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无论如何,兑换英镑的门路,算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通了。
虽然代价高昂,但至少明确。
她不必非要急着将所有的黄鱼都出手,可以视情况搭配些不断贬值的法币,尽量降低损失。
回到店里,她开始盘算第一次拿多少“定金”过去,是用法币还是掺上根把小黄鱼。
一周后,郑小河带着余款再次上门。
交易过程更快。
林二太太甚至没出现,只有那个叫阿贵的男仆和一个戴着眼镜的账房先生负责验看钱款,称重,核算。
然后将一个装着崭新英镑钞票的厚实信封交给郑小河。
“太太说,数目无误,郑师傅清点一下。”阿贵的声音毫无波澜。
郑小河快速清点完毕,数额准确。“替我谢谢林太太。”
“好的。”阿贵躬身,送客。
走出公寓,郑小河将信封仔细收好。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公寓楼。
厚重的窗帘后面,不知正进行着多少桩类似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