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窗外的法国梧桐落叶纷飞。
“清爽理发室”里却暖意融融,烧着煤球炉子,水壶嘴里喷出咝咝的白汽。
这天下午,顾客不多。
一位穿着体面的老顾客刚刮完脸,正对着镜子满意地端详自己光洁的下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老刀牌”给刚闲下来的郑小河。
“谢谢张先生,我不抽。”小河笑着摆摆手,继续整理着台面上的工具。
张先生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颇为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打开了话匣子。
“郑师傅,你看今天的《申报》了伐?又是满篇的废话,没点真消息。不过嘛,小道消息倒是比新闻精彩。”
这时,另一位等着理发的年轻先生,看起来像是教书的,也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哦?这位先生又听到什么新鲜事了?是不是又是哪位电影明星的绯闻?”
他语气里带着点知识分子对八卦的揶揄,但显然也有兴趣。
张先生嘿嘿一笑,压低了点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明星绯闻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啊,‘金嗓子’周璇,最近烦心事不少哦。”
“周璇?”年轻先生推了推眼镜,“就是那个唱《何日君再来》的周璇?她不是红得发紫吗?有什么烦心事?”
“嗨,人红是非多嘛!”张先生吐了个烟圈。
“听说她和那个严华,婚姻亮红灯了!吵得厉害着呢!为啥?”
“还不是为了钞票和合同的事。严华想让她多接戏多唱歌,周璇身子骨好像不大好,想歇歇。”
“再加上小报整天搬弄是非,这夫妻关系能好嘛?”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年轻先生摇摇头。
“演艺圈的事儿,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不过《何日君再来》这曲子,现在哼起来都得小心点,听说不太合时宜了。”
“可不是嘛!”张先生一拍大腿,“所以说他们圈里人也不容易。不过啊,比起阮玲玉,周璇这算好的喽!”
提到阮玲玉,气氛顿时沉默了一下。
那位悲剧女星香消玉殒已有数年,但依旧是人们口中时常唏嘘的话题。
“阮玲玉…真是可惜了。”年轻先生叹息一声。
“人言可畏啊。死了那么久,前几天我还看报纸上有文章在讨论她最后那部《新女性》,说片子里的控诉,放在今天看,也别有一番滋味呢。”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喻。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先生似乎觉得话题有些沉重,赶紧岔开。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虞鹤亭虞老板,最近好像又有大动作。”
“哦?‘阿庭哥’又怎么了?”这回连在旁边低头缝纫的顾秀芳都竖起了耳朵。
虞鹤亭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仅是宁波商帮的领袖,还是租界里说得上话的华董。
他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不知道多少商人的生意都得跟着变天。
“听说他老人家正在和日本人打交道,想搞点粮食进口的生意。”张先生声音压得更低。
“这年头,米比金子还贵!要是真能弄进来,倒是能缓解一下市面上的紧张。不过…跟那边打交道,啧啧,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
他的语气,馋着对粮食的渴望,又混着跟日本人交易的纠结。
“他也是没办法吧?那么多张嘴要吃饭,租界里粮食压力太大了。”教书的先生倒是表示了一丝理解。
“做生意的人,总归要想法子活下去。只是这分寸,难拿啊。”
郑小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上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剃刀刃口,并不插话。
这些大人物的故事,传到这小小的理发店里,早就变了样,真真假假的,全凭着大家的想象和猜测在讲。
张先生谈兴愈浓,又神秘地说。
“还有更绝的呢!听说那个写文章很厉害的傅婉菱,从香港回来了,就住在常德路那边的公寓里,深居简出的。”
“她那个后妈,厉害得很,关系处得僵。这小囡性格也怪,不喜交际,就喜欢一个人关起门来写写写。不知道又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傅婉菱?没怎么听说过。写的什么?”年轻的先生问道。
“好像是些小说散文,登在《西风》什么的杂志上吧。年纪轻轻,文笔倒是老辣,写的都是些男男女女、人情冷暖的事。”
张先生解释道,“不过现在这世道,写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文艺女青年嘛,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年轻的先生笑了笑,似乎不太在意。
这时,另一位女客加入了谈话,她是刚才一直在旁边看报纸的。
“你们说的都是老消息了。我昨天听我姐夫说,他在工部局做事,内部传言说,那个京剧大师林云霜先生,虽然蓄须明志,不肯登台。”
“但日子好像也不太好过。那边一直没放弃逼他出来唱戏,各种压力就没断过。真是难为他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与同情。
“林老板是条汉子!有气节!”张先生立刻竖起大拇指。
“宁可亏钱,也不给…哼,不给某些人唱!”他及时收住了话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名角风范。”年轻先生也由衷赞叹。
话题又从八卦闲聊转到了对林云霜气节,小小的理发店里满是一致的钦佩。
郑小河给那位教书先生理完发,擦干最后一把剪刀,轻轻放回工具箱。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
那位张先生终于抽完了烟,起身告辞。
闲聊暂告一段落,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