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沁”悄然发生的变化。
清晨,依旧是为老主顾服务的时间。
周老爹、书局老先生、码头的苦力、附近的店员他们还是习惯性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老理发椅上,享受着小河越来越娴熟的传统手艺——剃头、刮脸、掏耳朵、拿麻。
店里新刷的白墙、新换的亮堂镜子和陶瓷盆,让他们觉得舒坦,但真正让他们安心的,还是那份未曾改变的老味道。
推子的嗡嗡声,剃刀在牛皮上打磨的沙沙声,热毛巾敷在脸上的熨帖感。
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一些,外面的喧嚣和焦虑可以被暂时关在门外。
“小河丫头,你这手艺,越发有你爷爷当年的火候了。”
周老爹眯着眼,享受着小河给他修剪最后一点头发,含糊地称赞道。
“您过奖了,我爷爷好几十年的理头匠了,我才干了几年呀,远不及爷爷呢。”
小河轻声应着,手下不停。
她依旧使用着爷爷传下来的皂角膏、头油配方,只是品质在无人知晓中提升了一点点。
这些老邻居们对于旁边那块“新式美容美发”的牌子,以及偶尔停在弄堂口、衣着光鲜的太太小姐们,大多抱着一种善意、略带好奇。
他们知道小河不容易,能多揽些生意是好事。
只要物美价廉的老手艺不变,其他的,他们并不太关心。
偶尔有嘴碎的婆娘私下议论几句“小河丫头心气高了”。
也很快被顾秀芳等人怼回去:“有本事你也让你家丫头去赚那份钱!”
而到了下午,尤其是约定的日子,那扇木门有时会虚掩上,暗示着内有女客。
小小的里间被利用起来,空气中会弥漫起一丝极其淡雅、不同于皂角味的、说不清的馨香。
张太太和她介绍来的几位夫人、小姐,成了这里的常客。
她们看中的,正是隐藏在闹市陋巷中的精致体验。
流程依旧是先洗护。
那罐“特调皂角液”带来的顺滑感和宜人香气,是她们在别处从未体验过的。
接着,根据每个人的肤质和需求,小河会为她们敷上不同的“特调焕肤膏”。
有的是加了补水,有的是加了蜂蜜珍珠粉提亮,里面都巧妙地融入了一些现代护肤品成分,效果显著却不着痕迹。
然后是按摩。
小河的手法柔和而精准,能有效缓解这些养尊处优的女士们肩颈的疲惫。
最后是梳妆。
这是小河最能发挥跨时代优势的环节。
她极其谨慎地使用着经过“改良”的民国化妆品,色调搭配自然高级,手法侧重于突出个人气质而非浓妆艳抹。
她甚至能根据客人的衣着和场合,设计出简单却别致的发髻或编发,用的工具或许普通,但审美和技巧却远超时代。
每一位做完护理的夫人小姐,对镜自照时,无不感到惊喜。
那不是改头换面的夸张,而是一种气色、精神、精致度的全面提升,仿佛遇到了最懂自己的妆扮师。
她们满意之余,也乐于支付远高于普通理发数倍的酬劳,并且守口如瓶,只在小圈子里分享这个“宝藏”手艺。
小河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两条截然不同的“业务线”。
这两种顾客群体如同两条平行轨道,绝不能混淆。
对老主顾,她依旧是那个手艺好、话不多、收费公道的“小河丫头”;对贵客,她则是那个有着“秘方”和“妙手”、值得支付高价的“郑师傅”。
收入增加了,但她依旧节俭。
大部分赚来的银元都被她悄悄藏进空间,只留下必要的铜板和少量纸币维持日常开销和原料采购。
她继续有意识地囤积更多物资,空间那个小公寓的角落,渐渐被这些乱世硬通货占据了一小块地方。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天下午,小河刚送走一位满意的太太,正在收拾里间,巡捕老张又晃了进来。
这次他没看那些老工具,鼻子却像猎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目光扫过店里新添的物什,最后落在那块“新式美容美发”的牌子上,嘿嘿笑了两声。
“行啊,小河,鸟枪换炮了?”
他拖过那把等候椅,大剌剌地坐下,短棍在手里掂量着。
“生意越来越红火,都做上阔太太的买卖了。这进项怕是比以前翻了好几番吧?”
小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比往常多一些的铜板。
“张警官说笑了,就是混口饭吃。这是这个月的‘清洁捐’,您点点。”
老张接过钱,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点怕是不够喽。你这店如今档次不一样了,这‘清洁’的要求自然也得高些,对吧?万一哪位贵客在咱这地界出了点岔子,我可担待不起啊。”
小河明白了,这是看人下菜碟,要加码了。
她强压着怒气,平静地问。
“那依张警官看,多少才合适?”
老张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小河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之前翻了一倍还不止。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讨价还价没有意义,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默默转身,从柜台里数出他要求的数目,多是沉甸甸的银角子,递了过去。
老张满意地掂量着钱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懂事!我就喜欢跟懂事的人打交道。放心,有我这身皮在,保你这片清静!”
说完,这才晃着身子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小河紧紧咬住了嘴唇。
面对最底层的爪牙,忍气吞声往往是唯一的选择。
至少,破财能换来暂时的“清静”。
这件事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生意好了,必然招人眼红。除了巡捕,还有那些地痞流氓呢?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打点”左右邻里。有时送些吃食,有时买些东西。钱不多,却是一份心意,希望能将可能的是非隔绝在外。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状态下继续着。
偶尔夜深人静,她擦拭着爷爷的工具,看着它们沉静的光泽,心里会涌起一阵迷茫。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旧会准时打开店门,挂出招牌。
无论是为老伯剃头,还是为太太妆扮,她都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她想着,活下去,尽力活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