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那只托著番天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枚足以压塌山川的无上至宝,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若亿万钧,又仿佛轻如鸿毛,让他举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身后的阐教众仙,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错愕、荒唐、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一种被戏耍的羞恼。
“放肆!”
赤精子第一个按捺不住,一声怒喝,震得海面翻涌。
他手中阴阳镜宝光大放,直指多宝道人。
“我等奉师尊之命,代天行罚!尔等竟敢如此戏耍我等!莫非真以为我阐教的仙剑不利乎?!”
然而,多宝道人只是将手中的登记表,又往前递了递。
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赤精子师兄息怒。”
“这并非戏耍,而是规矩。”
他侧了侧身,指著身后那块【按章办事】的巨大石碑,神情庄重。
“自我教护道人定下新章,我金鳌岛上下,便立下了铁律。凡外客入岛,无论身份,无论来意,都需登记在册,以备查验。”
多宝道人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
“这既是为我金鳌岛的安全负责,也是为诸位师兄你们的安全负责嘛。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位师兄在我岛上不慎跌倒,磕了碰了,我们也好有个记录,方便事后处理不是?”
“噗——”
一名截教弟子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憋得满脸通红。
赤精子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跌倒?
磕了碰了?
他堂堂大罗金仙,阐教十二金仙之一,会在这平地上跌倒?
这是何等的羞辱!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不顾一切地祭出法宝。
“师弟,稍安勿躁。”
广成子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九幽寒风。
他制止了冲动的赤精子,目光如两柄利剑,死死地钉在多宝道人的脸上,似乎想从他那张笑呵呵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但他失败了。
多宝道人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公事公办。
仿佛在他眼中,自己这一行十二位大罗金仙,和山下前来求道的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需要走流程的“来访人员”。
“好一个按章办事。”
广成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心中那股滔天怒火,在经历了最初的憋闷之后,反而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意识到,今日之事,绝非多宝道人一人能为。
其背后,必然有通天师叔,甚至那位神秘的“护道人”在主导。
截教,这是在用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向他们阐教宣战。
这不是法力之争,而是规矩之争,是道统之争!
他们若是在这里动了手,无论输赢,都落了下乘。
因为他们破坏了对方的“规矩”。
传出去,便是他阐教仗势欺人,蛮不讲理。
反之,若他们遵守了对方的“规矩”
那更是奇耻大辱!
广成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千万个念头,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多宝道人手中的紫檀木文件夹和玉笔。
他倒要看看!
看看这截教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师兄!”
赤精子等人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广成子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张所谓的【金鳌岛外来人员入岛登记表】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那握著玉笔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只见登记表的第一栏,赫然写着。
【a友好交流】
【b业务洽谈】
【c寻衅滋事】
广成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
寻衅滋事?
他堂堂阐教首徒,奉师命,代天行罚,到了这里,竟然成了“寻衅滋事”?!
他强忍着将这表格捏成齑粉的冲动,目光继续下移。
【是否携带危险品(注:凡上品后天灵宝及以上品阶法宝,皆属此类):a是b否。若选是,请在下方详细列出法宝名称、品级及主要功能,并交由我岛迎宾司暂为保管。】
看到这一条,广成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番天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番天印的名字、功能写在上面,然后恭恭敬敬地交给一个截教外门弟子的场景。
一股血气,直冲他的天灵盖。
然而,这还没完。
表格的最下方,还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大小的备注。
【责任声明:来访期间,请自觉遵守本岛各项规章制度。任何因个人原因,对本岛公共财物、阵法设施、花草树木乃至人员造成损害者,需按价赔偿。最终解释权,归我教避劫司所有。】
这一刻,广成子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登记表?
这分明是一份不平等条约!
是一份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签了,就代表他承认自己是来“访问”的,承认自己携带“危险品”,承认自己要遵守截教的“规矩”,甚至还要为可能造成的损失负责!
他们“代天行罚”的无上大义,在这份表格面前,被消解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场需要提前报备、后果自负的私人拜访!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由万年墨玉雕琢而成的玉笔,竟被广成子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逸散而出,让周围刚平息不久的海水又开始剧烈地翻腾。
他身后的十二金仙,也个个面色铁青,法力涌动,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整个金鳌岛山门前,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略显虚弱,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的声音,从多宝道人身后的人群中,缓缓响起。
“广成子师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面色有些苍白,气息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道人,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陈长生。
他对着广成子遥遥一揖,脸上带着歉意。
“师兄息怒。”
“想必是多宝师兄他们办事不周,没跟您解释清楚。”
他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这份标准登记表,流程确实繁琐了些,主要是我教为了规范管理,防止一些散修精怪前来捣乱。”
“像师兄您这般昆仑贵客,我们自然有专门的接待流程。”
听到这话,广成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分。
原来还有别的流程。
看来这截教,还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他心中冷哼一声,正待开口,却听陈长生接下来的话,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按照《金鳌岛贵宾接待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七款的规定。”
“凡友教圣人门下亲传弟子来访,可免填标准登记表,直接进入‘贵宾通道’。”
陈长生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不过贵宾通道,是需要提前预约的。”
“不知师兄您,可有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