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记米铺的幌子依旧在风中晃动,只是店里的气氛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罗福生单手抵着脑袋站在柜台后,另外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脸上愁云惨淡,眼神涣散,连有客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最大的靠山,那个在衙门里当捕快的女婿王通与女儿,突然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得他至今都晕头转向,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直到陆麟走到跟前,阴影笼罩下来,罗福生这才猛地惊醒。
一抬头,看清来人竟是陆麟,罗福生以为他是来落井下石,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肥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陆…陆捕头!”他声音发颤,几乎要瘫软下去,“您…您大驾光临…有…有何吩咐?”
陆麟没理会他的恐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声音平静无波:“让你的人都下去。”
罗福生如蒙大赦,又惊又疑,连忙对店里的三个伙计挥挥手,声音尖利:“滚!快滚后面去!没叫你不准出来!”
伙计们被这阵仗吓住,低着头快步溜进了后堂。
待店内只剩他们两人,陆麟才往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面如土色的罗福生,压低了声音道:
“抓紧告诉你身后的人,岳步君下一个目标,在城外慈航庵。”
说完,没去理会罗福生瞬间瞪圆、充满惊骇的双眼,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门,迅速融入外面街道人流之中。
罗福生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呆呆地望着陆麟离开的方向。
‘连这位,居然也是青帮的人’
直到陆麟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猛地喘过气来,后背的绸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扶着柜台,双腿还在发软,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城外…慈航庵…岳步君……”
巨大的恐惧与惊骇之后,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又涌了上来。
这消息……这消息太重要了!必须立刻……立刻告诉赵堂主
靠山女婿死了,努力抱紧青帮这条大腿,已经是他唯一的出路!
再也顾不得其他,跟跄着就往后院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陆麟来到北城门,远远就看见陈老三套了身粗布汗衫,带个草帽,光着膀子蹲在墙根阴影里,孙老蔫和钱串子也是类似装扮,牵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宛如一副没盼头的农民模样。
见他过来,三人目光扫来,都没说话,只默契地点点头,便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出了城。
烈日灼人,土路上浮尘呛鼻。
起初二十里路,官道旁尚见零星茶棚田舍,四人速度不快,转入人迹渐稀的山路小道后,孙老蔫与钱串子却依旧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踱着,那速度,完全不象八品换血境武者赶路该有的样子。
又走了几里路,见前面两人还是这模样,陆麟与身旁同样放慢脚步的陈老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警觉。
两人心照不宣,又稍稍落后了前面两人三四个身位,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用布缠裹的刀柄附近,体内气血悄然流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山路崎岖,林荫渐密,虫鸣鸟叫显得周遭愈发寂静,就这样走了近两个时辰,日头高照,晒得人皮肉发烫。
前方一道狭窄的羊肠小道蜿蜒深入山坳,远处山林掩映间,已能隐约能望见慈航庵一片灰扑扑的屋檐轮廓。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衣袂破风声,正快速逼近!
前方孙老蔫与钱串子几乎是同时刹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陆麟与陈老三立刻侧身,对立而站,既戒备后方来人,也警剔着前方的孙、钱二人。
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面的山道拐角,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不是岳步君又是谁!
他依旧穿着那身典史官服,只是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气息沉稳,脸上看不出丝毫赶路的疲态。
孙老蔫脸上的惫懒瞬间一扫而空,腰杆挺直,露出讨好的笑容对着岳步君拱手:“岳大人。”
钱串子没说话,只是默默挪动脚步,与孙老蔫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陆麟和陈老三可能向两侧山林逃窜的路线。
这是忍不住亲自动手斩草除根了?
陆麟心头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不解,看向岳步君:“岳师伯?您……您怎会在此?不是说要明查福威镖局吗?”
“岳大人?”陈老三铜铃眼里同样满是惊疑:“您这是……”
岳步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福威镖局自有旁人料理,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解决了内部问题”
他眼神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声音也陡然森寒:“陈老三、陆麟,根据贾仁义供述,你二人勾结青帮,暗害同僚王通,更欲在此地与帮派匪类密会,你等可知罪!”
啪!
陈老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将头上草帽摔在地上,露出怒发冲冠的面容,破口大骂:“岳步君!我艹你祖宗!少他妈在这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到你陈爷爷头上来了?”
孙老蔫阴恻恻一笑:“陈老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你们与青帮往来密信,早已被岳大人掌握!”
“束手就擒,或可留个全尸。”钱串子也同时出声附和!
陆麟看着岳步君那副胜券在握的倨傲模样,仔细感知了一番四周,确认周遭再无其他埋伏时,心中顾虑彻底散去。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脸上刻意挤出几分穷途末路的灰败,眼神里混杂着不甘与绝望,嘶声开口:“岳师伯…动手前,能否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当日…为何要偷袭我爹?”
一旁陈老三闻言,铜铃眼瞬间充血,须发皆张:“岳步君!果然是你这狗贼害了老陆!”
怒吼一声,拔刀就要扑上去拼命,却被陆麟一把死死按住骼膊。
“三叔,别冲动!”
岳步君明显一怔,随即恍然,嗤笑一声:“果然…被你看见了!”
环视了一下这荒僻山道,见彻底投靠他的孙老蔫和钱串子已堵死退路,脸上再无顾忌,放声肆意大笑着:
“哈哈哈!也罢,便让你们做个明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