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坐在床边,手上捧着一个破碗。
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斗,碗里的水都被抖得溅了出来。
房间里还有几个身着锱衣的捕快,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看着周衡。
“冷静下来了?”
领头的捕快瞥了一眼床头裱好的字,他识字虽然不多,但恰好知道陈揆一。
他还凑巧知道,陈揆一刚刚被朝廷启用,要去三秦大地做封疆大吏。
正因为如此,他才让人放开了周衡,还贴心地给周衡倒了一碗水,让周衡冷静冷静。
周衡一仰头,把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干净净,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这位捕头,我们二十一号急递铺的兄弟,真的全都死了?”
周衡忍不住问道。
“几个时辰之前,我们收到消息说二十一号急递铺发生了凶杀命案,于是我们连夜赶到了二十一号急递铺。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在现场发现了六具尸体。
经过确定,他们正是二十一号急递铺的铺司和铺兵。”
那捕快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十一号急递铺一共只有七个人,现在六人被杀,只有你一人还活着。”
周衡也总算明白为何这些捕快会半夜破门而入了。
二十一号急递铺七个人,死了六个,换了是他,也会怀疑剩下的那一个的。
就算剩下的那个不是凶手,也可能被凶手盯上啊。
“你们二十一号急递铺到底做了什么?竟然会惹来灭门之祸?”
那捕快好奇地问道。
六人被杀,这已经是应天府近十年来最大的凶杀案了。
死的还是官差。
这件案子甚至已经惊动了楚王殿下。
楚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弟弟,这应天府便是他的封地。
楚王和知府大人全都下了死命令,令他们捉拿凶手,严惩不贷。
所以今夜应天府所有的捕快都没得睡,全都忙活了起来。
不然按照他们平时做事的速度,要查到周衡这里起码得天亮以后。
周衡注意到对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断瞥向陈揆一那副字,周衡心里便已经清楚,陈揆一的墨宝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虽然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但如果没有陈揆一的墨宝,自己现在肯定不是这个待遇。
要是没有陈揆一的墨宝,这些捕快别说跟自己说这么多了,只怕早就把自己抓进大牢严刑拷问了。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我只是个小铺兵,当差拿饷,每日东奔西走,赚点辛苦钱,就为了养活我那一对儿在应天书院就读的弟妹……”
周衡说道,还不忘点明自己的弟弟妹妹都在应天书院读书。
“不瞒大人,应天书院的陈夫子想收我当学生,奈何我实在是付不起三个人的学费,所以只能忍痛放弃了。
陈夫子还跟我说,我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去请教他呢。”
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果不其然,周衡这番话一说完,那捕快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虽然如此。”
那捕快沉吟着道,“这件案子太大,你还是要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而且,凶手杀了你的六个同僚,很难说他会不会对你下手,你跟我回衙门也更安全一些。”
“我明白。”
周衡一脸感激地说道。
他心中也是暗叹了一声,虽然他勉强也算公门中人,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去衙门啊。
进了衙门,他这个小铺兵跟蚂蚁没什么区别,人家说捏死他就捏死他。
“大人,我们铺司刘尚义也死了?他可是修士啊,怎么会被人杀死呢?”
周衡起身穿好衣服,跟着那些捕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那领头的捕快。
“死得不能再死了,脑袋都被人捶烂了,像西瓜一样。”
那捕快随口说道,“修士怎么了?修士没了脑袋也一样得死。
你就别操心他人了,有这个功夫,你不如好好想想你们而是要急递铺到底做了什么。”
临走之前,那捕快随手将周衡放在床头的字拿了起来,夹在咯吱窝下。
“我会让人通知你弟弟妹妹,还有陈夫子。”
捕快尤豫了一下,对周衡道,“既然你有书院的关系,那只要你是无辜的,就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没有人能冤枉你。”
“多谢大人。还没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周衡一脸感激地道。
“姓吕,单名一个青字。”
…………
应天书院。
陈揆一将手里的棋子随手一抛。
“不下了,跟你这个臭棋篓子下不到一块去。”
他一脸不爽地说道。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旬年纪、长须及胸的男子,正是书院大儒彭寿田。
“下棋只为了陶冶情操,你就是胜负心太重,一辈子争强好胜。”
彭寿田一脸淡定地说道,“此番前往三秦,你可要收敛收敛你这性子,否则错过了这次晋升机会,你再想晋城隍位可就难了。”
“你是我爹还是我老师?我轮得到你来教?”
陈揆一冷哼道。
彭寿田一脸无奈,“你呀你——”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陈揆一道。
“诗以言志,这个年轻人真不错。”
彭寿田捋着胡须道,“听说他拒绝成为你的学生?
他弟弟如今在我门下学习,若是两兄弟能在一起,倒是可以相互促进。”
“你什么意思?你想抢我的弟子?”
陈揆一大怒,伸手就想把棋盘给掀了。
彭寿田太了解他了,他刚一抬手,彭寿田就已经按了下去,两人开始角力。
“怎么就是你的弟子了?人家可是已经明确拒绝你了。”
彭寿田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拒绝我了?他的字都是我给取的。”
“那是你不要脸,我听说,他来书院是来找我的,是你不要脸地截胡了。”
“……”
砰!
房门别人从外面撞开。
彭寿田和陈揆一同时松开手,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大儒形象。
可怜那一张棋盘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蜘蛛网状的裂纹。
周权冲进房间,噗通一声跪倒在彭寿田身前。
“老师,求求你救救我大哥吧。”
周权满脸泪水,大声道。
“你大哥?可是那做出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周雨安?”
彭寿田道。
“起来说话,吾之弟子雨安怎么了?”
陈揆一一挥手,一股力量如同清风一般将周权拉了起来。
“刚刚应天府衙门来人,说我大哥涉嫌谋杀,已经被应天府收监。”
周权道,“老师,陈夫子,我大哥他是个好人,绝不可能杀人的。
就算他真的失手杀了人,那也一定是事出有因!”
“别急,待老夫去问问情况。”
陈揆一抢先道。
下一刻,他便盘膝而坐,双眼微闭,一缕清风化出,霎时间向着应天府的方向而去。
“子安,在门外守着,为师也去看一看情况。”
彭寿田说道,也向陈揆一一样端坐闭目,出神而去。
周权心急如焚,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关好门户,站在门外等侯起来。
…………
“你先在这里待着,回头府尊会提审你的。”
吕青把周衡送进一间单独的监房,对他说道,“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与凶案无关。
或者你能想起来为什么你那些同僚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会跟狱卒交待一下,在这里不会有人为难你。”
“多谢吕大人。”
周衡连忙说道,他知道对方是看在陈揆一墨宝的份上,但这个人情他得认。
要是没有吕青打招呼,进了监狱,他绝对会先脱一层皮。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吕青拍了拍周衡的肩膀,转身离去。
咣当一声,监房的门被铁链锁了起来。
周衡环顾四周,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就又摊上牢狱之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