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民将自行车蹬得飞快,期间频频想要回头看看坐在后座的梁永年。
自己那位老师是个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去年冬从老师嘴里听说过起这个小师弟时候就满是好奇。
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少年人能让那个孤傲的老头从来不吝赞美之词?
现在看起来,好象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相貌……还算看的过去,就是有些消瘦,而且眼里频频透出的一股疲惫感,又好象没有这个年纪的青年该有的那种——活力?
旋即自嘲的摇了摇头,以貌相人,落了下乘。
梁永年则看着两边飞速掠过的风景,看到另个校门就在眼前便察觉不对。
“李师兄,不是去见梁老师,你这是要把我拉哪去?”也不纠结李书民的年岁,既然说是师兄那就师兄相称了,梁永年从来不是拧巴之人。
李书民眼中很快闪过忧虑,眉心又凝出一根悬针纹,简练道:“去医院。”
“医院?”
梁永年心中一沉。
正欲再问,李书民直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冬天老师身体还好好的,今年刚开春就忽然出了问题,现在已经不太能下来床了,大夫说看征状是肺上的问题,但是检查又检查不出个什么结果。”
“这么严重?”
梁永年忧虑起来,李书民点头道:“不少专家也给瞧过了,找不到病因,老师也不愿意让人再看总说自己养一养就好,现在他手头很多重启的研究都放下了,就是临报道前几天专门打招呼让我看着点你是否来了。”
李书民说完,两人具沉默了下来。
梁永年想起了一桩旧事,心中担忧更甚。
大约二十多分钟,李书民气喘吁吁的在一所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带着梁永年快速去往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在住院大楼爬了三层,梁永年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见到了躺在床上昏睡着的陈兴汉。
病床旁坐着位正在看一本俄文书籍的银发老太太,见两人进来放下书站了起来。
“师母,这是小师弟梁永年。”李书民向老太太介绍了梁永年身份。
梁永年也想起陈老头当年提过自己的妻子,姓赵,单名一个锦字,是一位化学专家。夫妻二人无儿无女,当年他因为成分问题被送去劳场,心中所牵挂的也就是独自一人留在了京城的妻子。
“师母。”梁永年躬敬称呼。
赵锦面带审视的看了梁永年两秒,点头道:“很早就从你师父的来信里听说过你了。”
正寒喧着,还未等梁永年再深问情况,病床上昏睡着的陈兴汉就颤斗着眼皮醒了过来,清醒之后,平稳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了嘶音。
“永年来了啊,等你信,一直没有等到。”嘶哑的声音从陈兴汉嘴里发出,嗓子里好象卡了一口吐不出来的浓痰,尾音又跟拉风箱一般,感觉肺部受到了很大的创伤。
“来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您先给我来了个惊吓。”
见陈兴汉向自己伸手,梁永年赶忙上前握住,“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老头已经上了年岁,如今躺在病床上看着比前几年更加消瘦枯萎。
陈兴汉微微摇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聊,将话题引向新会劳场那边,问了些之前的熟人现如今的状况。
赵锦见说了会话,陈兴汉的精神似有好转,对李书民道:“让他们聊吧,小李你跟我回去做点饭带过来,你跟小梁晚饭就在这边吃,权当给小梁接风了。”
梁永年下意识准备拒绝,陈兴汉在他手上拍了拍示意,话便没有说出口。
等两人从病房离开,陈兴汉忽然问道:“这几年,你父亲还是没有消息?”
“都多少年没有消息了,估计早死外头了。”没想到老头忽然将话题转到这里,梁永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跟着没好气的回应,“你这躺病床上还关心这事,看来病的还是不够重。”
他父亲叫梁思信,早年在新会文化馆工作,不过在他十岁那年的一天下午,父亲在没下班的时候忽然匆匆回家,说要紧急出一趟公差去陕西那边,来回估计最少得半个月,然后就在两个人的陪同下离开了。
当时梁永年和母亲虽然察觉有异,但也没多想,甚至在梁思信走之前母亲还跟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文化馆竟然还能出公差?
父亲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年代久远,梁永年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但吊诡的事情在三天后出现了。
在梁思信出差第三天,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第四天,文化馆的人找去了家里打问情况,说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思信同志的人了,看他是不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在梁永年的记忆里,母亲当时脸色就不对了,问说不是有公差去陕西了吗?
“什么东西?出公差?文化馆哪里有什么公差!”梁思信的同事被惊到了,直接否认了此事,但又担心是他们不知道的事,因为前几天馆长一直在地区开会,要今晚才能回来,他们明早到单位再跟领导确认一下。
母亲带着自己在提心吊胆中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家里便来了一堆人。
文化馆的很多人,还有县里的公安。
消息是确认了,根本就没有出差这回事。
一群人在家里核实了很长时间情况,尤其着重问了当时和父亲一同回家的两个人,但这两个人的相貌形容之后,没人认识,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同事。
事态不对,调查很快展开。
从新会到陕西,这种几乎横跨半个中国的大长途本身有须求的人就少,所以排查得很快。
但是自父亲那天离家开始到之后几天,根本就没有他的火车票购票记录。
梁思信被认定失踪,从此再无消息,踪迹成了悬案,梁家的天塌了一半。
而这件事情在当地甚至成了带着点志怪色彩的传说,不知道谁起的头,慢慢就变成了父亲可能是被山精鬼魅给勾走了。
梁永年陷入了短暂回忆,直到陈兴汉再开口将他拉扯回来。
“话啊,不能这么说。”陈兴汉浑浊的眼睛观察着自己这个学生的反应,感叹说道:“你们新会梁家这一脉,是出大才的,我觉得你父亲吉人天相,可能哪天忽然就回去了,也说不定。”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呢?一家是一家的事。”梁永年知道老头的意思,他说的是那位本家伯伯和大爷一家,满门传奇,也的确是新会梁家的门脸。
不过梁永年对此印象不多,因为他只见过那位伯伯一次,是1970年那位回祖籍省亲。
之后再听到消息就是在报纸上了,是隔了两年,那位伯伯过世。
闲扯了一段,快晚饭时师母赵锦和师兄李书民带着几个饭盒回来,饭菜里有肉,算是给梁永年接过了风,陈兴汉精神也终于熬到了头在饭后昏昏睡去。
有李书民提前安排,再回到学校,报道事宜已经处置妥当。
站在校舍门前,梁永年神情渐渐归于平静。
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了一块老旧怀表,在‘呯’的一声中将其打开。
指针没有走动,是一块坏掉的表。
“永年,你不是一直想要这块表吗?今天就送给你了,等它重新走动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这是一个秘密,不要说出去。”
这是那天下午父亲离开前,避开所有人目光的两分钟的一个——秘密。
他也从来没有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