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西郊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是连绵的红叶,车内却冷得像冰窖。
开车的司机是个闷葫芦,上车前收走了张汉玉所有的电子设备,连那块电子表都没放过。车子拐进两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铁门,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没有寒暄,没有茶水。张汉玉被带进了一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房间。
龙校官坐在对面,桌上摆着那台还露着飞线的样机。
“东西是好东西。”龙校官手指在那团乱糟糟的漆包线上弹了一下,“就是太娇气。摔不得,淋不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算计,只有军人的直接。
“我们要五千台。外壳换成工程塑料,要做三防处理。电池续航要翻倍。最重要的是,那个加密算法,要固化进硬件里。”
龙校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汉玉面前。
“这是研发经费批复。不算多,三百万。算是定金。”
张汉玉没动那份文件。他看着龙校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做不了。”
房间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龙校官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嫌钱少?还是嫌麻烦?”
“都不是。”张汉玉指了指那台样机,“这东西,现在就是块砖头。里面的心脏被人挖了。”
“摩托罗拉起诉联发科的事,我知道。”龙校官语气平淡,“商业纠纷,那是你们生意人的事。我只看结果。你能造,还是不能造?”
“这不是商业纠纷。”
张汉玉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这是围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硅谷到日内瓦,再到新竹。
“龙校官,您是搞通信对抗的。您比我清楚,现代战争打的是什么?是信息。如果我们的通信设备,核心芯片全是美国人的,底层协议全是欧洲人的。那这仗还怎么打?”
张汉玉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您刚才说要加密固化进硬件。用什么固化?用美国人的fpga?还是用日本人的存储颗粒?只要他们愿意,在底层留个后门,您这五千台设备,就是五千个移动的窃听器。”
龙校官的手指停住了。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任由烟雾缭绕。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要这三百万订单。”张汉玉走回桌前,把那份批复文件推了回去,“我要换个玩法。”
“说。”
“成立‘中国移动通信核心芯片攻关联盟’。”
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关于自主研发通信基带芯片的可行性报告》,拍在桌上。
“星火出技术。我们从硅谷挖回来的团队,手里有ar架构的全套授权和设计图纸。我们懂架构,懂软件,懂怎么把沙子变成能跑代码的硅片。”
“国家出资源。把中科院微电子所、复旦微电子,还有电子部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研究所都拉进来。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军方出钱,出应用场景,最重要的是——出保票。”
龙校官拿起那份报告,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
“你是想借鸡生蛋?”龙校官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借国家的鸡,生你星火的蛋?”
“蛋生下来,先给国家吃。”张汉玉毫不避讳,“第一代芯片,不用追求最先进的制程。。”
“对于星火,这是救命稻草。对于国家”
张汉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龙校官的眼睛。
“这是两弹一星。”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字。
龙校官盯着张汉玉看了足足一分钟。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疯子,又像是在打量一个战友。
最后,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接一号线。”
三天后。京西宾馆。
一场绝密的协调会在小会议室召开。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和茶香。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手里捧着个掉瓷的茶缸。周围坐着七八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头,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将领。
宋志敏没资格坐在这儿。这里坐着的,是真正决定中国电子工业命脉的“大脑”。
“小娃娃口气不小。”老院士放下茶缸,看着站在白板前的张汉玉,“搞soc(片上系统)?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把基带、射频、电源管理都集成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光是电磁干扰就能让你跑断腿。”
“难,所以才要搞。”
张汉玉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架构图。
这不是现在的技术,这是他脑子里属于2005年的成熟架构。
“现在的芯片设计是各管各的。cpu是cpu,dsp是dsp。效率低,功耗高,体积大。”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把所有模块都圈了进去。
“未来的趋势是融合。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模块像搭积木一样,通过高速总线连在一起。用软硬件协同设计的方法,绕过国外的专利壁垒。”
张汉玉一边画,一边报出一串串参数。
“总线带宽要做到100以上。指令集要精简。内存控制器要直接挂在cpu总线上”
几个老专家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渐渐地,有人戴上了老花镜。有人掏出了笔记本。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张汉玉讲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实打实的技术路线图。甚至连怎么解决模拟信号和数字信号的干扰问题,他都给出了具体的电路设计方案。
那是后世经过无数次流片失败才总结出来的“真理”。
“这路子有点野。”老院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逻辑是通的。如果真能做出来,成本能降一半,功耗能降三分之二。”
龙校官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人心。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老专家,此刻看着张汉玉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方案,叫什么名字?”老院士问。
张汉玉放下笔,看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架构图。
“长剑。”
“好名字。”老院士站起身,拍了拍有些褶皱的中山装,“倚天长剑,以此为名。这事儿,我看行。”
当天晚上,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被送到了最高层案头。
代号“长剑计划”正式启动。
由总参牵头,中科院微电子所负责流片,星火科技作为核心技术提供方,负责架构设计和软件适配。
一笔高达两千万的专项研发资金,将在三天内划入秘密账户。
张汉玉走出京西宾馆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他赌赢了。
他把星火科技这艘小舢板,成功挂靠在了国家的航空母舰上。从今天起,谁想动星火,就是在动国家的战略布局。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剑”出鞘至少需要一年。这一年里,星火手机没有芯片,依然是死路一条。
张汉玉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那台样机,是他自己的诺基亚。
来电显示是美国的区号。
“喂?”
“老板,是我。”王小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在旧金山机场。马上登机。”
“事情办砸了?”张汉玉问。
“没砸,但也差不多。”王小明顿了顿,“蔡明介没见我。联发科的法务部把门堵死了,谁也不让进。”
张汉玉心里沉了一下。意料之中。
“不过”王小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就在我准备去机场的时候,有个自称是蔡明介司机的人,在厕所里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纸条?”
“对。上面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活命,来香港。’”
张汉玉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头烫到了指尖。
香港。
那是摩托罗拉管不到的地方,也是各路神仙鬼怪交易的自由港。
蔡明介这只老狐狸,果然没那么容易认输。
“老板,那人说,蔡总会在香港停留十二个小时。他想见你。只有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八点。九龙城寨旁边的一家茶餐厅。”
张汉玉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
“建国。”他回头冲着一直守在后面的李建国喊道。
“在!”
“订票。去香港。”
“现在?”李建国愣了一下,“咱们不是刚跟上面谈好合作吗?这时候走,会不会”
“这里是庙堂,那里是江湖。”张汉玉拉开车门,钻进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庙堂的事谈完了,现在该去江湖上,找咱们的买命钱了。”
夜色深沉。
北京的灯火辉煌,映照着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有人在制定规则,有人在打破规则。
而张汉玉,正准备在规则的缝隙里,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