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清巡按刚一来到这刘成栋总督行辕所在地,在座鹤山要塞上发展兴建的城市,就适应了边疆的奇特生活。这个颀长的监察官员,曾经的见习修道士平静如水地接受了总督先生特制的美食。他一餐饭吃去了一升拌和生羊血、红葱头的麦栖饭,谈笑间饮下一夸脱烧酒后面色依然沉静淡泊。
他几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任务——调查总督先生特别的白银外快,在刘成栋总督和他的长子离开要塞巡查边境时,陈洪清巡按总是邀请军官们一道射箭比武。令这些素来以砍下鞑靼人头为生的老兵困惑的是,这个出生在瓯海行省的监察官员可以毫不费力地拉开一百二十磅的角弓,轻而易举地将短矛大小的箭矢钉进六十步外的靶板。
在军官惊叹之馀,陈巡按毫无芥蒂地率领他们探索要塞之外更广阔的世界。他向军官们鼓吹金丝鸟澡堂鄙陋的设施和日渐老去的流莺难以犒劳帝国最精锐的将士,于是巡按一声令下,这支出色的大军便向悬挂着水红灯笼的楼台发起了冲锋。
在朱漆雕饰的梁木下,这些粗豪的军人痛饮苏桑科红葡萄酒,任意泼洒烧酒污坏科察舞女水红的长裙,在酒客和侍从中随意捉一个幸运儿掷进窗下的粪堆……
如果一个人的醉酒程度共有一百度,在军官们大多醉到八十三四度时,陈巡按便会从中挑选一个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家伙同自己进行一番触及灵魂的长谈。这家伙虚浮的脚步蹭回狂饮的舞场时往往已经酥软,因为过量的烈酒,脸色早就是青白一片。这个鹌鹑一样的军官在灵魂的拷问后仅仅剩下十一二度的醉意,但看看醉到一百零几度,正在澡盆里用长矛划船玩和试图从酒瓶里钓鱼的同僚,他不得不惊惶地四处张望,做贼一样吮掉手掌上鸡血膏调制的印泥。
当陈洪清巡按带领总督的军官们在红灯荧荧的殿宇攻城略地时,刘成栋总督同他年轻的长子,高傲的如松男爵,姗姗来迟。和他老成的父亲不同,年轻的将军马鞍上挂着一圈克兰头颅,眼睛微微张开,颈部的一圈黑皮由于受冷皱缩起来。
尽管鹤山的密探不断用乌鸦传来陈巡按的种种行动,总督至今尚未完全搞清楚这个神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个十二阶的小监察官来自瓯海行省的安南镇,他的家族或许可以追寻到蒙昧的太古时候,那时我们的先祖还在用泥块野果选举部族首领。在他睁开眼睛前,他的老爹就翻肚皮了。或者用文雅的老修士的话说:“年少失怙,家严见背。”陈先生的母亲,一个制售熏豆腐干的小商人,带着她可怜的儿子,在小镇中贩卖这种第一帝国时期一个酷爱炼金术的公爵所发明的神奇食物。
在提着藤编小篮卖了将近五年豆腐干后,陈先生的叔父交卸了他在陈氏父子贸易行的职位。当看到可怜的侄子趿着草屣,在街头巷尾“豆腐干!豆腐干!”时,他深感这种俚俗的行为对家族血胤的沾污。于是由正直的叔父出钱,让这个孩子进入本地的国教教会学习读写。
整个安南镇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天资颖悟的豆腐干小子在两年苦读后考入了金京书院,更令人惊叹的是仅仅在金京学习了一年后,他又成了为查理皇帝培养年轻官员的巍京大学的座上客。
没过多久,陈洪清成为了安远行省总督麾下的一名书记官,三年任期任满后便转任为了一名十二阶的巡按,一个令总督、主教、行省官员都毕恭毕敬的监察官。由于他的光辉事迹,安南本地的夏锜士礼拜堂甚至用熏豆腐干代替了弥撒时的白煮肉。
总督尚不知道这个豆腐干先生究竟从何处习得了不次于军旅之人的战争技术,为此他甚至去信询问了几名巍京大学的旧日同窗,却依旧一无所获。
相比于神秘的陈洪清巡按,当总督带着塔斯汀爵士获得的一些奇妙战利品进入岭北西京会修道院时,岭北大主教颤斗的胡须立刻出卖了他同巡按间的密谋。当总督承诺平分金沙并在霜降前出动骑兵驱逐克兰人后,主教便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总督一边,不再关心那些被枭首示众,死前仍在虔诚祷告的迷途克兰羔羊了。
回到鹤山要塞后,总督吩咐来自刺桐港的高迪大师用瓯海风格烹煮那条捕自北海湾的长达一码的红鲑,这条艳丽的来客在装满海水的橡木桶中颠簸了八天才来到鹤山要塞。当汤汁翻滚起黏稠胶质,总督做好了面对巡按的一切准备,而这恰恰要感谢撅先生的机智。
相比于指挥官的冷傲,其他的黑甲骑士甚至主动帮助申人赶回了惊散的克兰马群。塔斯汀爵士举剑削掉自己身上的箭杆,努力保持作为贵族的体面,接着向骑士们一一致谢,有些慷慨者赠予了爵士一些绷带药膏,以便治疔他可怜的部下。
除了脸上的擦伤,撅先生几乎毫发无损,他安置好索科力,同鱼梁召集了尚能活动的四十多人。由鱼湃带领三十人将躲藏的克兰俘虏捉出来,男人十个一队,用羊毛绳系上颈子和手,拴在马鞍上。稍有反抗的就在四肢上各刺几剑,弃于原地。可怜的女子们,包括克兰太师的爱女玉儿都塞上嘴,横捆在牛背上。
撅先生则是在车上东敲敲,西打打,查找藏匿的沙金。但除了倒楣蛋倾倒的金子,撅先生一无所获。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辆特别的篷车,其上不过散放着两个小桶和十几张羊皮,撅先生撬开桶盖,其中盛着洁白的奶酪,郁闷的青年丢了一块进嘴,用力一咬。
“啊!”撅先生惊叫着拉出这一小块奶酪,粗糙的断面上布满了气孔,其中镶着一粒赤金。
全部能动的人,包括指挥官之外的黑甲骑士都参与了这种甜蜜的寻宝活动。不止是奶酪,裹铅的金马蹄铁,车辕上熏黑的金钉,缝在草料袋里的小金沙袋子一一被找寻出来。捆成一串的克兰少年看到这些强盗和杀人者搜剔自己部族辛苦淘漉的财富,纷纷痛哭叫骂。鱼湃拿着阔剑冷眼旁观,只要看到一滴泪,就一剑条抽过去,这些扁平的脸上立时多了几道隆起的血痕。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黑甲军官赞赏地拍了拍这个冷酷的孩子,送给了他一块金马蹄铁。在塔斯汀爵士坚持要赠送一半赤金给总督的骑士团时,撅先生发现了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这个聪慧的家伙爬上了另一辆沉重的大车,仔细翻寻之后却是一无所获。突然,撅先生福至心灵,抓住一块翘起的“木板”,轻轻一拗,那是块桦树皮!
木板下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撅先生一声招呼,鱼梁、傅齐全都跳上车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拆下木板,这些杀下许多人头的杀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的平板货车只是一块底板,四周是高约十七八寸的护板,上面镶了些铁环,用于固定绑货物的绳子或是车蓬。而这个疯狂的设计师在护板之上又钉了一层木板,硬生生隔出一个空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在这个空间的中上部松松绑着一块桦树皮。
而这窄小的空间里塞着一个人。这可怜的家伙头发被剃光,面目用炭涂黑,嘴用毛毡塞死,四肢张开,用牛皮绳分别固定在护板上,那块薄薄的桦树皮恰是他肺脏的位置,这样不易压迫双肺引发窒息。
撅先生小心地挑断皮绳,把这个奇特的战胜品抬出来,掏出嘴里的粗毛毡。这个可怜家伙的下巴脱臼了,塔斯汀费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合上。
“救……我……长白……”这个面目如黑炭的家伙竟吐出几个拉丁语词来,那竟是个粗哑的女声,
“主啊!”塞给鱼湃金蹄铁的小胡子军官喃喃自语,在胸口画了个日轮。“我想我知道这是谁!她是沃野城堡指挥官失踪的小女儿!上一个白露时,指挥官快要找她找疯了!那些该死的寻人启事甚至飞进了鹤山要塞的会客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撅先生的大脑转得飞快:两千磅赤金的酬劳和骑士团的援助显然已经超出了合同中必要的酬劳,这个冷傲的指挥官又似乎对车中囚犯一无所知。这些克兰金沙是贡献给岭北大主教区的礼物,那为什么车队里有个可怜的囚徒,而这可怜的囚徒恰恰是长白教区沃野城堡指挥官的女儿。众所周知的是,刘成栋总督,岭北大主教,长白主教时时上演着“三国志”,岭北和长白两大教区又是天然的对手。而从年轻的指挥官的慷慨表现来看,他和总督都不知道车中囚犯的存在!天啊!
撅先生不敢细想,疾步走到指挥官面前,单膝跪下。“大人!”撅先生的声音微微颤斗,“这些野蛮的生物绑架了一位血统高贵的女士,而这些自称教徒的下流胚和岭北修道院……”
“够了。”指挥官的声音也微微颤斗,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蛮族小子,撅先生大胆地抬起头,指挥官那俊美白晰的脸上飞出一线血红的不易察觉的疯狂。
可怜的女贵族终于恢复了一点体力,对着塔斯汀爵士爆出一长串拉丁语。爵士艰难地向在场的人翻译:“胖子……一个胖子……呃……把我们关起来……等等!你是说还有十个人!”立刻传来了撬木板的吱嘎声。
“这个胖子……呃……藏在车队里!天呀!”于是撬木板的人又转而搜索那些堆满大包羊绒的货车。很快,傅齐全从一堆羊毛中捉到了这个胖子,在伏击打响前,这个颇有先见之明的家伙便在羊绒堆里掏了个洞,像条肥蛴螬一样藏在里面。
这个肥壮如猪的家伙一头一身黑津津的油汗,尖叫着摔打手脚,傅齐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他按倒。
指挥官大步走来,强扳起胖子油津津的脸。“子芋!”指挥官低声惊呼。胖子想低下头,但又拗不过指挥官的大手。
“你为什么在克兰商队里?”
“呃……男爵大人,做一点小买卖,羊毛……”
指挥官抽回手,下一秒钟,出鞘的剑劈头盖脸地砸了上去,肥猪脸上立时纵横起青红的肉棱,两颗牙随着血水喷溅出来。
钉着铁掌的长靴狠狠碾磨这颗肥胖的头颅。“子芋!五秒钟时间,招供,或者我踩碎你这包脂油。”
“好吧,好吧……”胖子哼哼叽叽,“带我回鹤山吧,少爷,我向老爷招供,是洪清先生……”
指挥官松开胖子,由黑甲骑士将它四肢扎捆,用一根长绳穿心抬着,系在两匹马背上。骑士们清点了这些囚犯,或者说俘虏。除了沃野堡指挥官的小女儿,其馀人都是岭北行省讲拉丁语的住民。赫喀拉巴的住民们也开始了最后的搜刮与打包,他们牵上牛马奴隶,装上刀弓金银,扎捆上羊绒毛皮,甚至连死人的裹裆布都不放过。鱼湃发现那个射死伯颜的倒楣蛋身中四刀,但居然还有一丝极弱的呼吸。在他想要补一剑时,塔斯汀爵士制止了他,爵士认为这勇士依然有些价值,于是鱼梁和傅齐全草草裹上他的伤,扎上他的手脚,也用一把斧戟穿过,抬长毛猪一样抬了起来。
阿老瓦丁和海迷思数出了己方的伤亡:死十八人,包括三个甲士伯颜、刺猬、猪嘴,受伤以至影响行动的三十七人,赫喀拉巴的小队伍暂时失去了战斗力。两支队伍分开了,黑甲骑士们折向西北,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则一路向南,去往白山驿站,他们应许的黄金之地。而撅先生分明看到,指挥官脸上暗藏的疯狂烧得愈发艳丽。
“我向您祈求原谅,巡按先生。”刘成栋总督双手合十,“作为一个巍京大学的前辈,我依然希望我们可以通过私人的方式解决由于沟通不畅产生的芥蒂。”
“总督阁下。”陈洪清巡按皮笑肉不笑,“我一向敬仰您的功绩,但调查这些小小问题是丝城的法政大臣的命令,鄙人只是照章办事。”巡按舒服地喝了一口红葡萄酒,“这些文档的副本早已送往了丝城。我相信陛下不会因为这些就失掉对您的信任,如松男爵将会是个优秀总督的。”
“哦,说起我不成器的大儿子。”总督漫不经心地切下一块鱼肉,“他在一支克兰商队里捉到一个绝妙的故事。这些伪作国教信徒的蛮子同一个小礼拜堂勾结,在进行掠卖人口的卑污勾当。”总督叉起鱼肉。
“您知道的,陛下不信任这些蛮子。法政部官员时常会去搜搜他们的帐篷,由于担心帝国出色的监察官员发现他们在胆大妄为地从帝国中拐卖的奴隶从而遭受灭族之祸,他们特地派了一个使者,将这些可怜的国民塞进货车,运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礼拜堂藏匿起来。”总督幽幽地说。
“家门不幸啊!这个投靠克兰人的使者正是我们的前任抄写员子芋!这头猪就这样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更令人痛心的是这些奴隶里竟有一个贵族的女儿。出于对同袍的同情和义愤,在下已向巍京奏报了这可耻的一切,附上了讨伐这些野人的申请。您知道,军马总是比驿马要快些。”总督痛心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个子芋倒是个有趣的家伙,他说自己有个朋友教唆了他,这人姓什么来着?是洪?还是清?我们在他身上还搜到他同某个修道院的信呢!”
陈洪清巡按瘫倒在椅子上。公正地说,联合克兰太师和岭北大主教区弹劾总督时,他秉持着一片为国为民之公心。当得知克兰部所抓的三千多个奴隶中有几个帝国人时,他作崇的自尊心和善心令他买通那个胖子抄写员,令他去往克兰部将十多个同族奴隶随商队在弹劾开始前“带”回岭北西京会修道院。
年纪尚轻,一心忠于王事的陈洪清巡按不会想到,自己拯救同族的举动会反过来被总督利用,反而让自己陷进了人口贩卖的罪恶。而这天杀的克兰蛮子!居然绑架了一个贵族的女儿!
“难道我们能够信任绑架帝国贵族子女的野蛮人么!”总督敲着桌子。
他很庆幸自己的长子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总督本打算在克兰人和塔斯汀分出胜负后迅速歼灭剩馀的一方,再借口克兰人入侵边境,快速出兵荡平克兰部的老巢,在占领他们的金沙产地后再同岭北大主教谈判,以此砍去巡按的左膀右臂。然而正是这命运的歪打正着,使总督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主动权,他的长子没有滥杀,而是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本是来调查他的陈巡按成了勾结蛮夷,掠卖人口的窝主,猎取无辜人头交换白银的野蛮人爵士塔斯汀反而成了急公好义的拯救者。
同样惊喜的还有塔斯汀爵士,他发现人这种生物简直是座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