迤逦的车队在峡谷中慢慢行进,装满的牛车在酥软的黑土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少男少女们啜饮着奶酒,唱起祖辈行商的歌谣。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岭北……”
经过多日的疲劳,护卫骑兵们也渐渐懈迨下来,弓下了弦,链甲都扔上货车。好事的小伙子频频对着车队中最美的女子——太师的爱女玉儿抛媚眼。一个倒楣的骑手为了讨得尊贵高雅的玉儿小姐的欢心,把自己挂在马肚子下弛骋。这个可怜的家伙摔断了他的胫骨,不得不和“货物”们躺在最后一辆大车上。
可他们终是太懈迨了,在进入岭北行省的土地后,他们甚至不再派出斥候前进侦查。毕竟是只是走熟的商路,会有什么事呢?毕竟只是个荒废的隘口,会有什么事呢?就算真有什么事,克兰勇士也能用箭矢和铁蹄击倒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摔断腿的倒楣蛋躺在羊毛袋上,聚精会神地盯着摇晃的树丛。会是什么?青羊?鹿?野猪?在美好的幻想里,青羊、黄羊、花鹿、野猪排着队走到这个幸运儿面前,脱掉自己的毛皮大衣,跳进沸滚的汤锅里。“请享用我。”动物们说。
最后一个是美丽的玉儿,她慢慢解下……“请享用我,我的勇士……”
“轰!”几棵巨木轰然倒地,将车队截成两半,受惊的牛马嘶鸣乱撞。
又是一声巨响,队伍中一辆载羊毛的大车腾起熊熊烈火。
“袭击!拿起武器!”克兰指挥官拔刀在手,竭力聚拢震恐的骑手。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火焰?!魔鬼的法术?!
“砰!砰!”又是两声闷响,指挥官发现自己的自己胸口添了两个血洞,他挣扎着举起手,试图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
又是一排轰响,一头挽牛被射中跪倒。巨大的轰鸣和黑火药的焦臭弥漫在整个谷地中,受惊的马将骑手重重甩下,人、马、牛在这狭窄的谷地里自相践踏。少女们惊叫着钻进车篷,克兰人终于开始了笨拙的还击,骑手们翻身下马,向敌人埋伏的林中射去一股歪歪扭扭的箭。
一道准得多的箭雨和石块木枝一齐向这些憋脚的武士打来,克兰人纷纷哀嚎着裁倒。他们的指挥官攥着领口,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喉间咯咯作响,黑红的血沫无声地流在深黑肥腴的土地上。
“杀!”
“杀!”
“杀!”
山林中一齐爆发出怒吼。鱼梁、和万寿、傅齐全、伯颜手举斧戟,带领四十多人从山岭的小路绕击商队后方。这四个壮汉挥起戟,一路击倒拔刀抵抗的克兰士兵,他们的部下手执战斧短剑,一一刺死这些倒下的新鬼。
鱼梁的小儿子鱼湃紧跟着父亲,当阔刃短剑带着微微的阻滞感刺进人体,淡黄的脂肪翻开,喷涌出酒红的血液,这个半大孩子感到了战争这疯子赠给他的无上狂欢与迷醉,仿佛在十冬严寒中喝了滚热的新酒一样飘飘然。
鱼湃揪住一个克兰少年的脚,从牛车下硬拖出来,扯起长发,一剑捅进喉咙。当多年以后鱼湃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时,他依旧会想起因恐惧骤然瞪大的棕色瞳孔和气管切断后嘶哑的呼啸声。
鱼梁的小队几乎杀光了车队后部的克兰男人,馀下的都向前逃命。在鱼梁冲锋时,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身披短扎甲,外罩岭北总督的狮子纹章战袍,各带领二十个部下挥剑杀向克兰人。爵士一枪打倒一个扑向撅先生的克兰人,用拉丁语高喊:“总督讨贼!投降!”
撅先生挥剑劈中一个克兰人的右肩,剑刃死死卡在骨缝里,他大骂一声,抬脚猛蹬,剑身和骨头磨出牙酸的吱吱声。撅先生扬起剑,又一次斫在克兰人的颈子上。黄白的颈骨砍开一大条豁口,而结实的颈子崩断了撅先生的武装剑,剑尖飞打在脸上刮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塔斯汀爵士一度控制了局面,地上双髻的克兰尸首越积越多。但申人实在太少了,随着克兰人站上车抽出矛抵抗,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竟无力冲破他们的防线。
当鱼梁清理了后队的克兰人,正翻过挡路的巨木支持撅先生时。
“蛮子!金子!拿!”摔断腿的倒楣蛋挣扎上车顶,举起一包金沙,划开了小小的羊皮袋,黄澄澄的沙金倾泻在雪白的羊绒上。
“抢啊!”和万寿、靼鞑人伯颜都红着眼睛,裹着那些无甲的兵士拥向最后那辆大车,只有孤独的傅齐全拉着鱼湃翻过了巨木。
倒楣蛋抽出一张硬弓,松松搭上弦,铮的鸣响,伯颜额头中箭,应弦而倒。又一箭射中和万寿的胸口,葫芦型破甲箭头刺透布面甲,深深扎进肌肉里。这些无甲步兵登时大乱。
射完两箭,倒楣蛋的伤口立时崩裂,倒在羊毛袋子上。
“出山谷!”他举起骼膊竭力大吼。
尚在马上的克兰人闻声大振,拔刀刺斩,很快击穿了申人薄薄的“包围”向谷口狂奔,其馀的克兰人也随之夺命而逃。
堵住谷口的是塔斯汀爵士的三个家奴,枉自壮健的猪嘴、刺猬和獾。安置炸树的火药时,撅先生在谷口的杉树上绑了过少的火药。以至于这粗壮的老树没有完全断成两截,而是倒向了并行谷口的方向。
猪嘴和刺猬一前一后,站在狭窄的谷口,腋下挟着手炮,左手夹着烧红的铜丝。二十个弓箭手在獾的带领下从旧隘口上连连射箭,阻挡狂奔的骑手。一匹奔马撞上了牛车,左腿向前折断,庞大的马身压在骑手上,一阵骨骼粉碎的格格声。
猪嘴率先开枪,喇叭型的炮口喷出一片倒锥形的铁钉铜屑,但什么都没打中。洁白如雪,不染一丝战尘的白马在狭窄的道路上奋蹄冲来,浴血的骑兵上身紧贴鞍鞯,平平举着烂银也似弯刀,只一合,猪嘴的脑袋高高扬起,激射的血箭喷了刺猬一头一身。
面对一座座飞驰的小山,刺猬短促地尖叫一声,扔下手炮。纵然獾和弓箭手拼命射击,仍有越来越多的克兰人冲出了山谷。
“追!!”塔斯汀爵士目眦俱裂,丢下砍缺的剑,抓过一把钩镰枪。徜若有一个克兰人逃回果钦草原,赫喀拉巴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克兰太师会把爵士和撅先生剔骨上漆,制成髑髅杯。其馀的人头会被盐腌晒干,风铃一样挂在毡房上沙沙作响。
爵士一马当先,索科力和鱼梁一左一右搀着撅先生,申人士兵扔下血战的克兰对手,獾跳下关隘,扯起刺猬。这支鱼龙混杂的队伍挤出了摩天顶峡谷。
追出不远,塔斯汀爵士暗叫不好。逃出的克兰人将近一百七八十人,还有三十多个骑兵。自己身边只有寥寥五十几人,大多在搏杀中扔掉了弓箭,一半多人没有长武器。
克兰人渐渐收拢队形,这些屠杀我们兄弟的竟只五十多个!
剥皮!放血!抽肠!挖心!杀了他们!克兰战士的眼中都迸出血和火来。
“圆阵!”塔斯汀爵士竭力收拢因追逐散开的兵士。“举盾!长矛手举枪!”撅先生用断剑砰砰敲打索科力背着的牛皮手盾。
在赫喀拉巴的兵士们拖着疲惫的腿集结时,三十多个克兰骑兵已经向他们冲来。
“蒙戈气力里!乌金汗护佑里!”克兰人忘记了国教的祷文,爆发出仇恨的怒吼,拽满了弓。箭矢纷纷射进申人围成的椭圆里。索科力转身搂住撅先生,护进怀里。塔斯汀爵士和其馀甲士举盾遮护,无甲步兵纷纷抱头蹲下。一轮箭雨过后,无甲步兵倒下十几人,索科力背上插满了箭矢,撅先生却是毫发无伤,爵士身上箭矢攒集如猬,不少箭头钉进甲片的接缝,刺穿了棉袍。
克兰骑兵拨马掠向申人的圆阵,塔斯汀强撑身体,指挥尚能行动之人把枪尾插进土地。冲到距离圆阵二十步时,克兰骑手拨转马头,挺身控弦,又一波箭矢射进圆阵中。
徒步的克兰士兵丢下弓箭,拔出弯刀战斧。申人象杀狗一样杀死我们的父兄!淫辱我们的妻女!报仇的时候到了!让什么狗屁总督见鬼去吧!克兰步兵结成方阵,向残破的圆阵踏来。
“主啊!……求祢宽恕我们的罪过……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喃喃的祷告汇成了巨大的嗡鸣。
刺猬抹了把脸上凝固的血块,抖抖索索端起了手炮,点燃火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青铜手炮的尾部和木柄炸得粉碎,炸飞了刺猬的半个脑袋和右肩膀,细碎的血肉飞打在每个站立的人头上身上。
撅先生从索科力怀里挣出来,抱了抱这个忠实的蠢货,拔出了他的变种剑,二人彼此相视,苦涩地笑了笑。克兰骑兵仍在环绕射击,步兵越来越近了。
塔斯汀爵士拔出贵族剑,注视着他行将崩溃的部下。
“呜————”天边传来悠长的牛角号声。
地平在线慢慢凸起一座座黑色的小山。五十名具装甲骑傲然立于天地界限,发黑的板甲吸收着炽热的天光。马鞍插满簧轮手枪,右臂挂着铁芯骑枪,背着岭北总督纹章盾。
身披马甲的骏马小步慢跑起来,地面隆隆颤斗。鏖战双方的内脏都在阵阵抽动。上天啊,愿深厚仁慈的地母张开她博大的胸怀!
“援军!”塔斯汀爵士撕下狮子纹章战袍挥舞,拉丁语喊破了音。为首的骑士吹出一股不疾不徐的哨笛声。
全甲骑士渐渐提速,冲向克兰步兵方阵。克兰人无力的箭矢击在穹隆的盔甲上迸出点点火星,全都弹飞开来。刘成栋总督的骑士团挟着地崩山摧之势冲向克兰人。在距离十步之近时,骑士齐齐拨马回转,左手拔枪瞄准。一排炸响,硝烟过处尽是克兰人断肢残体,血流如注,呼号爬行,挣扎求生。在克兰人尚未回过神时,第二轮攻击又转到了眼前,骑士一齐拔出第二支簧轮枪,暴雨般的铅子彻底打碎了克兰人的方阵,残剩的人扔下武器夺路奔逃。
骑士指挥官吹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啸叫,骑士自动分成两股,二十人拔剑追击逃走的克兰人,又三十人拉下面罩,排成锥形阵,夹起骑枪。
尖利的哨笛声响刺入克兰骑手脑仁,仿若报丧妖鸟的尖啸。克兰骑手肝胆俱摧,抽身欲逃。而这又如何比得上岭北骏马之力,只一合,三十馀个克兰骑兵皆被撞下马来。
骑士指挥官掀开面罩,聚拢部下,骑士们纷纷下马,取下马背上的剑盾、短矛、双手斧枪。
“杀光双髻男人。”指挥官懒洋洋地向前一指。骑士分成五人小队,各持长短武器,杀进了摩天顶峡谷。
震惊之馀,撅先生率先举剑,带着残破的队伍拥向谷口。
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骑士面前,谷中尚活着的克兰人象婴儿一样孱弱无力。黑甲骑士丝毫无意去管藏匿于车底的商人男女,只是杀死任何想要抵抗的人。面对至多在盔甲上砍出一条白印的可笑武器,他们甚至都不屑于格挡,只是纯熟到机械地用盾撞倒,挥斧劈杀或是用双手斧勾倒,一矛刺死。
在中箭后,和万寿如同被熊拍了一掌,他的部下乱作一团,几个勇敢些的翻上牛车追砍射箭的倒楣蛋。然而剩下的克兰人一拥而上包围了他们。在认为自己即将辞世了帐时,他羡慕地想起了被一箭射死的伯颜,诅咒着好运的傅齐全,又由衷地祝福勇敢的鱼梁和他悍勇的儿子。
但这些该死的克兰人在黑甲骑士面前像雪花遇到烈日一样融化了。看到骑士盾和罩袍上的狮子纹章,这个指挥官强令自己的士兵扔掉武器,蹲低身子,随后他可悲地晕了过去。
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震惊地看着这些骑士抽出短剑,有条不紊地切下克兰头颅,把血污的发髻结成一绺。
高大的指挥官走向塔斯汀爵士,乌黑的盔甲声声振响,胸甲的刻槽里积满血液。他掀开面罩,语气毫无波澜:“总督在白河驿站为你准备了两千镑赤金,见信物交割。”他信手甩出一根马鞭。
“车队一切都归你。”指挥官懒洋洋地补充。
“抢啊!”残败的申人顿时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快乐地冲进血液渐渐凝成紫黑的屠场。
在指挥官转头时,撅先生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张柔美白晰若女子,眼角生着一点棕色小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