撅先生曾经有一个奇长无比的名字,似乎是什么巴喇温喀布多莫纳什之类的奇怪字眼,但自从自己的父亲塔斯汀爵士带着他拜见刘成栋总督后,他便自觉得地弃去了那个绕舌的名字,改叫作“撅”了。
诸公或许还记得张世芬将军和他貌美的侍童完颜,事实上,在帝国贵族声色犬马过后,总是惊异地发现本月的私生子津贴又超支了。为了避免这一窘迫的局面,他们纷纷各显其能。例如刘成栋总督的三千名骑士中就有不少他一夜狂欢后的造物。然而并非每个贵族都有如此雄厚的资财,于是他们只得转向完颜和他们的同类,这渐渐形成了“优雅”的风气。甚至帝国灭亡后许多年仍有一个杰出的诗人大声疾呼造物主的不公给这些美丽的生灵带来神圣胎胞的残缺,使得这些高雅人士们难得人生的完满。
总之,总督大人同撅先生发生了些超脱于神圣感情之外的特殊关系,可能是由于他的流莺们全都去犒赏有功的军士了。总督是个慷慨的人,在这不久之后他便召见了塔斯汀,并同他签定了贸易协议。撅先生本有机会成为总督的马夫或是侍从,但他反常地拒绝了这个任命,而是回到铁堡,在铁匠霍八失家作了一个学徒。
霍八失的父祖都是真正的鞑靼人,因此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铁堡中的超然地位,废铁和旧锅铲在他的锻锤下变成了合用的刀叉锄铲。在铁堡尚能供养它的军队时,霍八失为驻军锻造长剑和勾镰枪,打制甲片来修补武装衣,为战马钉上蹄铁,在将军的祖传盔甲不想再陪伴主人时往往也由霍八失收买。
这个出色的铁匠师傅有两件烦心事,一个是由于驻军的消失生意日渐冷清,仅仅打造菜刀和锅铲甚至让他连买木炭的钱都难以凑足。另一个是无论他试了多少种稀奇古怪的方式,譬如用黄泥水淋洗和用污血擦拭都无法熔化那口沉重的生铁大锅。这是陈氏父子贸易行十二年前的出品,由优质的闽铁铸成。在花去了两年多的利润买回张世芬将军的胸甲后,霍八失砍缺了三把腰刀都只能在上面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擦痕。
这个负有雄心壮志的铁匠立刻下定决心复制这套盔甲,他盯上了死去妻子的嫁妆,这口美丽的大铁锅。在他们的故乡果钦草原,这足以换到二十五头羯羊或是一把骆驼,再或者从最贫穷的毡房里买一对年轻的侍婢。但这些通通化作了泡影,在倒楣的霍八失喝下用狼牙粉,芨芨草和鹿血煮成的丹药并向蒙戈祷告后对着烧红的铁锅挥出第一锤的时候,硬而脆的生铁轰然碎裂,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碗大的洞。
在撅先生找到霍八失时,这个铁匠正在生闷气。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失去了铁锅,不得不用瓦罐来烹制一日二餐。更悲惨的是锅上陈氏父子贸易行的双葫芦戳记,它们像对邪恶的眼睛一样盯着这个倒楣蛋。
撅先生付了霍八失五镑,这大约是一件布面甲或是三个广口铁锅的价钱。当这个铁匠刚刚从惊疑中回过神时,撅先生便走近一步。“铁匠八诃识,我要学习打铁的技艺。”
没过多久,撅先生就凭借出色技艺打制的蹄铁和厨刀赢得了整个城堡村大小人等的一致欢心。这个英俊青年并不满足于此,而是向霍八失索求锻造兵器的技法,并劝说这个铁匠为赫喀拉巴打造刀矛和箭头。
在铁堡尚未如此衰败时,还有些对于兵器的管理。依照旧例,新铸的刀剑都不可卖与平民,且都需要打上男爵,监造官员和铁匠的戳记。但随着日日的宴饮,男爵消失了,接着是监造的总管,幸而在霍八失消失前,男爵的军队先消失了。
尽管如此,这个前半生忠于王事的铁匠还是心存顾虑,害怕为这个蛮族提供兵器会为自己带来绞首之祸。然而在撅先生一番动之以情的劝说后,这个曾经或许诚实的铁匠开始定期为赫喀拉巴提供武装剑和箭头,用磁石末打磨他们布面甲的甲片,用檠和箭端矫正村民们歪歪扭扭的弓和箭。这些作为使得霍八失和他的子孙在后来获得了超然的地位。他的几个曾孙很是自豪于自己的高祖父的果敢决定,但在缜密的调查之后,他们尴尬地发现自己伟大的先祖之所以屈服恐怕是因为他早已和刘成栋总督是同道中人了。
总之,在经历了七年与怯懦、谎言和杀戮的斗争后,塔斯汀和撅先生积攒了可观的家业。他们在村子里挑选了十一个壮汉,让他们身穿布甲进行使用变种剑和戟刺穿人内脏的训练。把短剑、战斧和矛分发给每个能战斗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手执短刀跟在男人们后面割取头颅。每个人都背着短而软的角弓,无需撅着屁股就能把带着倒钩的桦树皮箭射出七十步远。
尽管这支秘密训练的队伍已经初具战斗力,但面对克兰部庞大的商队和三百个轻骑兵护卫,赫喀拉巴的住民们依然没有丝毫胜算。这一切的困难都在于克兰部是个有万人之众的大部落,而赫喀拉巴仅仅有一百一十四户住民,只有六百多个男女老少在寒冷的地穴屋中瑟瑟发抖,而能战的男子也不过寥寥一百多人。
撅先生为何不惊慌?!因为他从一个高丽行商那里获得了威力惊人的特别武器—被称作鸭嘴铳的火器。在查理大帝时期,帝国军队就装备了碗口炮和手炮一类的武器,在二百二十年后的今天,帝国最精锐的士兵已经在使用金京繁多的锻冶工场所制造的簧轮枪和燧发火枪。纵使这些武器越来越因为火石质量太差、齿轮过钝、弹簧过软而难施其力,但善于使用这些武器的高手也可以在一百步远近用它们击倒一个骑马的全甲骑兵。
当来自成欢的游商朴太熺在赫喀拉巴取出他隐密收藏的货物后,撅先生立刻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朴先生的故乡成欢是帝国东藩高丽的一座小城,以优秀的火枪射手而闻名全道。但随着帝国同高丽的官方贸易愈来愈少带来小城的百业凋敝,出身小贵族的朴先生顿觉有餐餐饮淡菜汤的恐惧,他便摇着一条小帆船,装上一些特别“货物”,一路躲避着缉捕走私者的舰船,在铁堡管理下的贻贝海滩登陆了。
令他沮丧的是,这里的住民对于他作为口粮的泡菜十分热衷,但对于他精心准备的,从同样顿顿喝泡菜汤的士兵手中收购的火绳枪兴致缺缺。这些在豪绅手下生活的村民早已见多了这些用板簧和蛇杆夹着火绳发火的老玩意。
直到朴先生来到赫喀拉巴这个野蛮的边缘,他带了一杆长枪来保护自己,撅先生见到这枪仿佛见到塔斯汀爵士一样惊喜。当总督大人辛劳耕作时,撅先生总会神游天外,幻想着把总督的煫发枪团、野战炮和那几门极为珍稀的三十二磅长炮据为己有。但这些珍贵的火器一直被严防死守,外人丝毫没有丁点机会。
在看到这支火枪时,塔斯汀正在林莽追踪一群青泥人,然而撅先生果断地做出了适当的选择,他从父亲的私藏中取出一百镑买下了朴君的火绳枪,但他并没有打算付一文钱。幸运的是,朴先生也并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他并不认为这个乡村蛮族能通过适当的手段获得如此大的一笔钱。
在交割过钱货后,撅先生极力劝朴太熺多吃几杯烧酒并在赫喀拉巴的一间空屋留宿。在估计这个可怜的商人已经沉沉陷入梦乡后,撅先生举着枪溜进了门,扣下了板机,准备用它的原主人试验这新奇的武器。
当火绳燃烧的苦辣味充斥这小小斗室时,撅先生惊惧地发现这支枪并没有打响,高丽游商冷着脸盯着他,用一把自生火铳顶住了这个不知好歹的蛮人肚子。朴先生早早察觉了这危险的情形,在交割前,他装反了火枪的板簧并在火药葫芦里撒了一把雪,他庆幸这个狂热的家伙并未发现自己还藏着一些小玩意。
令朴太熺始料未及的是,这个俊美的蛮族青年面对顶在肚子上的火器时扔掉了刀枪,跪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双腿,流着热泪倾诉父亲的虐待,乡人轻篾的白眼和内心的孤寒寂寞,渴求着同情与温暖。看着那苍白中微微泛着桃红的脸颊,朴先生内心生出了些别样的情感,他想起自己早死的双亲、绝情冷酷的仲父、冷凄凄的成欢旧宅和金风暖酒的王几。他慢慢受到了感动,为这个命运与他何其相似的青年而伤怀。
撅先生这个狡狯的家伙慢慢抄着腿将朴君放倒,在一些神秘的时刻过后,朴先生同总督刘成栋、铁匠霍八失成为了行走在同一条伟大道路上而又未曾谋面的旧友。
在疯狂过后,朴太熺回到自己的小船,从底舱取出了严密包裹的两支枪。在从米糠中挖出馀下的五葫芦火药后,朴君教授了撅先生如何炼造火药,煮制火绳,甚至细致地教导这个年轻的兄弟怎样从厕所的墙灰中提取硝石。
朴太熺公子带着沉甸甸的银锭回到了故乡,每一锭都可在国内实兑三两多海关银。与此同时,撅先生开始紧锣密鼓地烘制黑火药,并让自己的两大心腹—索科力和鱼梁开始试射这两支枪。起先,这两个惯用硬弓的武士总是依照先前的习惯稍微抬起枪口瞄准,很快,两葫芦火药和一盘火绳用得罄尽,但作为靶子的秸杆鸟依然毫发无伤。但在撅先生的鞭策和叱骂中,他们渐渐成了五十步远近三发二中的好射手。
撅先生的火药实验也颇为成功,他很快就把每户人家的厕所都刮了一遍。在又一次动用塔斯汀爵士的私藏购买硫磺和硝石并成功烧掉父亲的白狼皮帽子后,撅先生制成了足足七十一磅二盎司的火药。由于仍然担心火力不足,这个意气洋洋的青年领袖强令收缴了赫喀拉巴所有的紫铜器皿和锡烛台。
铁匠霍八失由于撅先生的订单过得颇为滋润,他买了几个坩埚和一小包铜焊粉,准备修补被敲漏的铁锅。但撅先生背来了一大包铜盘、铜锅、头簪、没牙老祖母的铜手镯和小宝宝的铜帽结,以及三十个锡烛台。于是这对兴高采烈的师徒把这些原料铸成了七支手炮。
在撅先生费力打磨手炮的内膛时,尊贵的塔斯汀爵士佩着一柄贵族短剑驾临了他忠实的赫喀拉巴。爵士击鼓召集了村民,向他们报告了一个好消息:伟大总督的天兵会帮助我们杀掉这可恶的克兰人!
于是同样伟大的爵士也杀掉自家的牛和长毛猪,砸开酒桶顶盖,把一袋一盎司重的小银饼洒向全部村民。在所有人吃喝得酒酣耳热时,爵士宣布全村所有能战斗的人都应当去摩天顶埋伏这些从大地母亲那里无耻抢掠金沙和羊绒的可耻的克兰强盗。
“我们!高贵的申人!”塔斯汀爵士抽出剑,“要杀尽这群克兰蛮子!帝国护佑我们,总督保护我们!金沙,白银,羊绒,奶油,都是我们的!是我们申人英雄的!”
“杀!”赫喀拉巴的村民都抽出了刀剑。
他们带好三天的粮食,四个男人抬着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的盔甲。索科力、鱼梁、海迷思、察察、伯颜、和万寿、傅齐全、阿老瓦丁和佩琦家族的三个奴隶刺猬、獾、猪嘴这一十个壮汉穿上了他们的棉袍和布面甲,磨亮了他们的戟和变种剑,背上火枪和铅子。其馀的步兵把铁片绑上自己的膝和肘,背上弓箭,备好了勾镰、短剑、锤斧。塔斯汀爵士的夫人阿格踩着她那两片粗黑的大脚从田里拉回两匹圆滚滚的挽马,为男人们套上车。每个出征的人都剃了头发,方便戴上锅型盔。
在一天的跋涉后,这支小队伍到达了摩天顶。克兰部已经在果钦草原和岭北地区之间行商多年,在这将近白露的时节,最后一批商队会从穿金河缓缓流过的美丽草原,经过摩天顶隘口到达铁堡边的白河驿站。在和张世芬将军进行毛皮交易之后,他们会继续西行,在长白教区购买南来的盐与茶。之后是他们最重要的旅程,他们将会北上在岭北大主教区售出自己最珍贵的金沙并前往国教教堂进行朝圣。在荡气回肠的圣歌中踏上回乡之路。毕竟,克兰部已经皈依了国教呀。
然而作为岭北最有权势的人,刘成栋总督早已因为难以从克兰部的沙金贸易中分一杯羹而感到恼火。当他得知克兰太师、行省官员和岭北大主教正同丝城的巡按勾结在一起准备一起弹劾他时,他的权力决定进行些小小任性。作为这小小任性中的一环,正在摩拳擦掌的塔斯汀爵士不会料到,他们将会发现另外一种新奇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