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赫喀拉巴还是个小村庄,几十个草屋散落在白山脚下,浑浊的桑源河水缓缓从村中流过。偶尔歪歪扭扭的柴门里会走出一个妇人,抓一团野猪油熬作的黑皂,把脏裙裤在河边乒台球乓地敲一阵。
尽管张将军的家族在查理大帝刚刚扔下他的修士袍和牧杖,招募军队向北驱逐鞑靼人时就宣誓为这个伟大的帝国效忠。但二百二十年前的誓言并不能让张世芬男爵的生活好过一些。
他耽溺于烤子鹅,煎鳗鱼和白汁小牛肉,终日沉醉在肉汁和白葡萄酒的温床。他并没有什么饕客的天赋,所爱仅是醇浓的炖肉和甜食。在他刚刚承袭男爵的地位时,这种天赋便初现端倪。
在岭北大主教区的牧师正用铿锵的拉丁语吟唱着世芬贵公子的先祖把鞑靼太师按在赤河里淹死的事迹时,这个年轻的男爵完全无视了叔父们和堂表兄弟,径直坐上了自己的榉木椅子,慢慢把一块金橘磅蛋糕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那时的张世芬将军还年轻,尚不知哓酒神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在将近半个世纪的暴食后,男爵的四肢变得苍白透明,渐渐像香蒲一样软脆。而他的肚子却日富一日,青色的血管在白润的肉皮上勾出诡谲的图样。美貌的侍童和婢女抚弄着那座高耸的雪峰,把鳗鱼汁引诱进将军的口中。
当塔斯汀,彼时他还只是赫喀拉巴的创建者,戴着旱獭帽子走进铁堡的庭院时,男爵起初只认为他又是来贩土豆的乡巴佬之一。那种来自的的喀喀的奇特果实在半个世纪以来一向是不起眼的观赏小花,直到查理十四世皇帝将熟土豆和淡奶油制成煎薄的小饼,这个土气的放羊妇人才穿上蕾丝花边长裙登堂入室,在贵族的餐桌上公然地露出她光洁的脚丫子。
尽管贵胄们半公开地拜倒在土豆女士的脚下,但他们仍旧顾及着自己的金红血脉,担忧这黑土中暗结的珠胎点污黄金时代高贵血统的孑遗。然而查理十四世很好地为他们作了表率,在这个幼年孱弱的帝王无药可救地爱上放猪女贞儿之后,他央求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穿上禁卫军的制服,作为近侍随扈左右。而这卑贱的皇帝却日日夜夜匍匐在高贵的侍从脚下,渴求着一亲芳泽。
有名望的贵族们总是对这些公开的逸闻嗤之以鼻,然而其中的聪慧之辈却从皇帝的作为中领悟了深刻的启示。于是在每个主日,都会有一个戴旱獭帽子,穿红条纹衬裤的乡巴佬背着缝上兔子脚的麻袋,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硕大无朋的野兔,堂而皇之地走进领主们的庭院放下这一袋“野味”。从刺桐港乘船北上的美食大师便极尽温柔地伺奉土豆小姐的一切,对这个村妇极尽丁香和胡椒的装点,蜂蜜与淡奶的打扮,迷迭的百里香是她的长裙的坠饰,淡紫的鼠尾草是她裙裾的花边。
每每配着熏鳗鱼和煮香肠飨用了土豆薄饼,贵胄的血脉总是慢慢滚开似的悸动,幻想着贞儿女公爵发丝间幽微的清苦,艳羡着大皇帝屈服在她脚下的自由。那种幽苦的芬芳仅仅在经霜的长白葡萄藤上可寻得一二,于是长白修道院的修士们也忘记了圣人的诫律,在陈酿的白葡萄酒中秘密添加了藤中榨出的汁液,全然忘记了雪下的老藤能否活到来年。然而咄咄怪事总是发生在长白教区的土地上,以秘方精酿的圣酒变得甜腻到难以下咽,修道院的厨子只好把它们搀进作饼的发面里,但烤熟的饼又是惊人的苦涩。
张世芬将军毫不意外地认为塔斯汀又是一个城堡村的执行官派来送土豆的乡下佬,但当这个乡下佬站在他面前时,将军凝滞的军人血脉缓缓挤了他一下。“放进厨房,军械库下面!”侍童完颜按摩着将军肥壮的肚子,向来者挥了挥手。塔斯汀扫了一眼那长发委地的娇柔男子,把袋子顿在了地上。那个比土豆袋子小得多的猎袋在栗木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将军的大餐桌上的烤子鹅也震得跳了跳。
塔斯汀扯开袋子,一块月白色的银饼跳了出来,将军挺直了身子,黑色的猪猡小眼睛闪着饥饿的光。将军看着这身量高大,穿着獐皮裙裤的蛮族人,他的两只大脚上包着一块野兔皮,戴着肥大的旱獭皮帽子,旱獭尾巴在粗黑的脖子上一跳一跳。这蛮人翻开袋子,马皮猎袋里装满了切成两瓣的银饼,纯净的生银在通明的烛光下散射出新雪的光辉,映亮了男爵黑色的小眼珠。
“世袭男爵,铁堡的雄壮守护者张将军阁下……”老塔斯汀微微屈身,而将军并没有看他,这男爵已然被白银的光彩擒捉住了。他暴食的天赋终于开始要求这个可怜的家伙偿还陈年积欠的老帐,侍童完颜和他的十一个兄弟姐妹扭着他们曼妙的腰肢,赤足轻踏在骆驼毛的红绒地毯上,在灯烛摇曳的宴客大厅中用纤纤素手填饱将军的口腹,拈走了他最后一块银毫子。
当塔斯汀到来的时候,将军的困窘恐怕已然超过了他烧炭的先祖,灰黑的锈迹爬上了闲置的杯盘刀叉,三百支烛光的枝型吊灯已黯淡多年,筵席厅早已沦为杂物间,完颜的姐姐耶律总在里面抱怨日日吃的肥猪油使自己纤巧的身形变得臃肿。将军并未因贫困的光顾而哭哭啼啼,而是力求克服这卑污的处境。他先卖去了祖辈的长剑和骑枪,当最后一个铜角子花尽后,他接着卖去了头盔和护手,之后是胸甲和护腿板。当他已经把锈穿的链甲卖给铁匠霍八失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先祖征讨鞑靼的最后一点遗泽。
那是把华美的弯刀,压铸的刀身错着赤金的纹彩,珍珠鱼皮包卷的手柄嵌着日轮形的剑首,鞘上镶着大南海的左旋贝和砗磲细壳。那正是被张氏的祖先浸死在赤河中的鞑靼太师的佩剑。将军舔去了球状下巴上沾的肉汁,借着完颜的丝裙擦净了手上的油,又咳嗽了一声,耶律便忙把鲜红的槟榔献上去。
“这样多的银子,从哪里得来?又来做什么?”将军用小手抓了一把槟榔,嚼着吐出红黑的汁水来,便搽在耶律的背上。
“尊贵的男爵,我承佩琦家族之荣誉,特别向您求取赫喀拉巴封臣之职衔。”这个黑头发的蛮人摘下暖帽,躬身行礼。随着一件件卖去祖传的兵器甲仗,男爵领下的七个采邑和税收也渐渐“分封”给了不同的封臣,这些原本的乡绅和豪商或用几百磅生银,或用几公担胡椒便轻易购买了整个地区的所有权。他们不再服劳役,不再向自己名义上的“封君”缴纳鹅蛋、面粉和野猪油,甚至不再到岭北西京会大修道院上缴什一税和领弥撒。
而赫喀拉巴和它东边的大片苦寒之地,至今还没有人弄清楚它的归属。即便是查理大帝亲手缮写的《圣人诫令》也未注明这块奇特的冻土究竟属于岭北大主教区,长白教区抑或男爵领。塔斯汀也早就忘记自己的父祖从何而来,自己又为何过上这种浑浑沌沌的生活。但他究竟在同刘成栋总督的特别贸易中大发其财,谋划着名成为帝国的佩剑贵族了。他丝毫不担心这肥蠢如猪的将军,这个夯货会为了条烧鳗鱼向一头老母猪下跪叩头,更不用说三百磅细纹的白银了。
这位未来的爵士唯一的隐忧便是来自丝城的巡按先生正在亲密地拜访他的合伙人刘成栋总督,访察他与皇廷白银的隐密纠葛。而这恰恰打中了这隐蔽贸易的七寸。纵使查理十四世终日耽于劲装女子的美丽,查理大帝驱除鞑靼人的血脉仍在冥冥之中呼唤他渴求的战争与鲜血,镔铁锻铸的御用长剑因久不饮血夜夜在禁宫中啸响。
于是年轻的皇帝将每个蛮族头颅的赏格由五十镑升作了一百五十镑生银,并敕令边疆大区的九个总督日日夜夜“捣其巢穴,不使滋生”。在这荒唐的敕命下,刘成栋总督发现了绝妙的商机。作为镇守岭北总督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他早已厌倦了苦寒的生活和同主教们争夺税银的凄苦日子。他供养了三千名具装骑士和整个金丝鸟澡堂的浴女,这使他本就不甚丰足的财政捉襟见肘。随着草原年复一年的酷寒,总督每次出击所割取的头颅愈来愈少,随之而来的是更低的税收份额和皇廷的申饬。他便把主意打到了皇帝陛下的行省国库上。
那时总督决定填补这个足有二十万镑之多并且不时加深的窟窿,他找到了自己的马夫塔斯汀。塔斯汀先生虽然也是蛮人出身,但他经商的头脑却同他的拉丁文一样流利,这个心思敏锐的酋长立刻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奥妙,同总督签定了每一个结帐季七百个野人头颅的订单。
在赫喀拉巴东部和北部的深林中,栖住着许多部族,诸如察丹人、科涅人、青泥人……他们分作大大小小的部族,有些还同赫喀拉巴的住民们有些姻亲关系。然而自从看到白银闪铄的圣光,塔斯汀便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山林之民的日常所获是兽皮风肉和干菌,偶尔有些还未长成的岭北人参——这魔鬼的棒槌!然而他们需要的盐豉梅酱、棉布麻衣和最重要的铁锅瓷器,都需要同山外交易来获得。这便给了塔斯汀机会。他的儿子,撅先生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在粗盐中羼入苦卤片,三四天后再在猎狗的指引下找到山民的营地,割取这些由于服食卤水而奄奄一息的可怜人的头颅。偶尔,他们会在贸易结束的“恰波”舞会上为他们无辜的宾客递上一碗加了野葛汁的烧酒,在夜里给这些由于烈火烧膛而在毡帐里踢蹬的可怜人补上一刀。
徜若在交货期之前就凑够了数额,塔斯汀便不得不动员赫巴拉克的每个老人孩子,把这些特别的货物刷洗干净,用自己熬炼的小盐浸渍,一串串挂在地穴里阴干。再派出自己细心的妻子阿格大姐率领着女侍们给货物们编上辫子,扎好耳洞,有时还要刺上些花纹来应对丝城的法官们愈来愈严格的检查。
塔斯汀精准地计算着成本与收益,精打细算地收割着白银,因此他很少同这些渔猎的部族正面对抗。他的七个女儿刚学会走路便许给了各大部族的酋帅。大女儿嫁给了科察部的太师,二女儿的娇客则是科钦部的太尉。由于太师和太尉实际上是一对情意真切的养父子,我们至今尚不知道这对姐妹如何称乎彼此。而爵士正是通过交易这些姐妹们换取大部族的默许和无视。
尽管塔斯汀谨慎诚实地经营,他的财产并没有很快地增加。每个头颅换取的一百五十镑中有五十镑分给财政大臣和军事大臣,这样他们才能从行省国库中拨出一百镑。这一百镑中的二十镑应当分润给岭北大主教,这有益于总督和他的僚属的心灵健康。馀下的八十镑中有足足五十镑用于供养总督的骑兵和女夜莺们。馀下的才是总督和塔斯汀讨价还价的部分。
经过十分勉强的争论,塔斯汀的利润固定在了七磅十二盎司生银,同时交易所需的铁、盐、茶叶由总督供给。然而塔斯汀需要把两镑折成丝绢分送给各部族首领,三镑犒赏猎取头颅的壮汉,可怜的十二盎司分给帮忙的孩子们买麦芽糖,而这糖越来越不甜了,塔斯汀怀疑商人在其中掺入了白桦树汁。最后的两磅才极幸运地被铸进这些私家收藏的银饼里。
而在购买了更多的布面甲、异种剑和斧戟以武装村落后,未来的塔斯汀爵士谨慎地留足了购买贵族头衔的银钱,这意味着他可以合情合理地拥有自己的军队并在整个赫喀拉巴及周围的蛮荒地区征税,名正言顺地兼并各个蛮人部族。
蠢笨的男爵并没有发现这个野心勃勃的聪敏蛮族的谋划,只是高兴于自己下一个月的烧子鹅查找到了新依靠。他示意耶律摘下那把鞑靼弯刀,勉强在塔斯汀肩上拍了拍。“哦……完颜,给这位骑士取证明文书。嗝……名字你自己填……你识字么?”
于是野蛮人塔斯汀便成为了塔斯汀爵士,而他甚至从出生至今还没有受过洗礼。偌大的铁堡在最光辉的时候有五百名甲士和二百个游骑,而现在却连一柄教徒所用的长剑都难以查找,只能以异族人的弯刀完成这可笑的册封仪式。当塔斯汀的手从完颜细弱的掌心中接过一小卷盖着橡栗叶火漆的册封文书时,一股惊挛的快意从手指走遍全身。
这个野蛮人爵士看着铅灰色的天,走向了赫喀拉巴。他本有一顶洁白的狼头帽,然而却在儿子撅先生一场危险的实验中化为灰烬。他们至今还欠着总督五百件货,而结帐日在一天天临近了。撅先生鼓动着年轻人们袭击克兰人的商队,他坚信自己正在烘炒的黑色颗粒有着恶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