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没接烟,而是仔细查看了证明,警剔的神色渐渐放松。这年头敌特活动频繁,又事关烈属,加之没接到街道办通知,他不得不谨慎。
“小伙子别介意,平时这种义诊街道办都会提前通知,这次没收到消息,我就多留了个心。”大爷将证明递回,自我介绍道,“我是这个院的管事儿大爷,姓李,你叫我李大爷就行。”
“李大爷您好,这烟您能接了吧?我都举半天了。”李建民开玩笑地说。
“哎呀,忘了忘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郑树林家。”李大爷起身朝院里走去,李建民二人紧随其后。
来到后院一间房前,李大爷敲门喊道:“郑老头,起来没?街道办派医生来给你免费看病了!”
“早起来了,这都啥时候了!”屋里传来洪亮的回应。
门开了,一位方脸白发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满口黄牙笑得璨烂。
“你们是街道办派来的医生?”郑老头问道。
“是的,郑大爷。”李建民一边回答,一边扫视屋内。房间约莫八十平米,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床,碗筷都摆在煤炉旁。
房间里堆满了火柴盒,这种活计十分耗费眼力,一千个才几毛钱,对老人来说实在不划算。
但生活艰难的人们依然抢着做。看这位老人的双眼,应该早已习惯了。
李建民轻叹一声,资料显示郑大爷家还有个孙子,便笑着问道:“郑大爷,您孙子呢?”
“还有一个呢!”
“小孩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回来,不用管他!”郑大爷不在意地摆摆手。
李建民摇头:“郑大爷,这可不行。我们这次来要做记录,诊断结果要交给街道王主任,必须每个人都看一下!”
“那行吧!”郑大爷走到门外,大声喊道:“郑森你个小兔崽子赶紧回来,家里来客人了!”
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很快,一个流着鼻涕、满身补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
郑森很瘦,面色蜡黄,像根小木棍,仿佛风一吹就倒。
“爷爷,你找我吗?”小孩跑进来,怯生生地躲在郑大爷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别躲了!人家是来给咱们免费看病的,快让这位医生瞧瞧!”郑大爷笑骂着,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怒气。
郑森慢悠悠走到李建民面前,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两人。看到娄小娥时,他脱口而出:
“姐姐,你真漂亮!比院里的婶婶们好看多了!”
娄小娥抿嘴一笑,轻轻捏了捏郑森泛红的脸颊:“你也很聪明!”
李建民走到桌旁,笑着说:“小家伙,伸出骼膊让哥哥看看。”
郑森点点头,挽起袖子露出整条骼膊。他的骼膊很结实,甚至有些肌肉,手掌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红痕。
李建民清楚,那是老茧形成初期的痕迹。他心中暗叹,眼里流露出怜悯。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上已经长茧,说明平时没少干家务,是个懂事的孩子。
李建民三指搭在郑森腕上,又检查了他的眼睑、舌苔等部位,全身都检查一遍后,笑着说道:
“没事了!你很健康,去玩吧。”
郑森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李建民转向郑大爷:“大爷,该您了。”
“好嘞!老汉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这几天腰疼得厉害!”郑大爷笑呵呵地走上前。
李建民先为郑大爷把脉,确认身体无大碍后,让他趴在床上,脱去上衣。
摸着郑大爷的后背,李建民微微皱眉,沉吟道:“您这是典型的腰肌劳损,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干活造成的。”
“我看您背上有膏药痕迹,是不是这几天贴膏药都不管用了?”
郑大爷连连点头,“对!对!之前还好好的,这几天贴膏药也不顶用了。”
李建民劝他:“您以后还是少糊点纸盒吧,要不这腰真吃不消。”
说完,他从就诊包里取出银针,在郑大爷腰上施了一套流畅的针灸,接着又按摩了一番。
郑大爷先是疼得叫出声,随后舒服的哼声在屋里响起。
“真舒服!小伙子,你医术真高明,扎几针再按几下,我这腰疼好多了!”郑大爷眯着眼夸道。
李建民笑了笑,“没事了,您身体没大问题,就是糊纸盒累的。”
治疔结束后,娄小娥已经记好了病情。郑大爷客气几句,朝外走去。
门口,郑森偷偷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忧虑。李建民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说:
“别担心,你爷爷没事。真想帮他的话,就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他和你爸爸一定高兴。”
郑大爷也在一旁说:“李医生说得对,你小子要真想帮爷爷,就认真上学,咱家也出个文化人!”
“知道了,我一直有好好上学。”郑森低声回应,目光却一直盯着李建民,象是要把他牢牢记住。
他早就知道爷爷腰疼,以前贴膏药还能缓解,可最近夜里总能听见爷爷翻身 。
家里条件差,请不起大夫,王主任来的时候爷爷也从不说实话。每次看到爷爷疼,郑森都着急,却不知该怎么办。
今天李建民的到来,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爷爷那舒服的叫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穷人的孩子早懂事,郑森决心记住李建民和娄小娥的脸,长大以后一定要报答他们。
两人走后,郑大爷严肃地问:“记住他们的长相了吗?”
郑森用力点头。
“爷爷老了,这情怕是还不上了,以后就靠你了,知道吗?”
郑森再次郑重地点头。
“下一家去哪?”李建民骑上自行车,轻声问道。
娄小娥朝旁边一指:“在旁边院子,81号四合院,有一户。”
同样是二进四合院,同样是一位大爷,但这位比之前的李大爷热情得多。李建民很快明白了原因。
原来,在他给郑大爷看病时,街道办已紧急派人到每个烈属院子通知。就象82号院的李大爷说的,这类活动通常会提前告知,这次因为时间紧,通知就晚了一些。
这个烈属院在东边,管事的是孙大爷。在他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另一户烈属的家。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你们是街道的医生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端着水盆,惊讶地问道。
李建民温和地点头:“是我们。”
屋内的情形很快映入他和娄小娥的眼帘。房间与李大爷家相似,只有几件简陋的家具。床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糊着纸盒。
老人全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显然是生病了。
这位是孙红,床上的是陈秀英。她儿子在战场上牺牲了,也是我侄子。
不怕你们笑话,我老伴走得早,想帮也帮不上太多,只能靠院里邻居搭把手,但主要还是这丫头在照顾。
“小红懂事,放学回来就照顾奶奶。本来初中可以住校,可她偏要天天回来。”
“我都说了院里会帮忙照顾奶奶,可这孩子倔,就是不听。”说到这里,孙大爷眼框发红。
“你们是来给奶奶看病的吗?”孙红又问。
“是。”娄小娥蹲下身,笑着回答,仿佛闻不到屋里的味道。
“那你们快看吧!我刚给奶奶擦洗过,里面可干净了!”
李建民叹了口气,红着眼点头,走到陈大妈面前轻声说:
“陈大妈,请伸出手腕。”
陈大妈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很有精神。她勉强笑了笑:
“麻烦你们了,又要给街道添麻烦。”
李建民搭上脉,心里有了底。当初对聋老太说的话是真的。
李家医书里有一套针法,专治大小便 ,能提升身体机能。
取出银针,李建民神色严肃:“陈大妈,这病我能治,但需要您脱掉所有衣服。”
“脱!只要能治好,不拖累小红,这算什么!”陈秀英毫不尤豫。
李建民点头。孙大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出去守门了。
很快,孙红和娄小娥帮陈大妈褪去衣物。李建民不再多话,用酒精给银针消毒后,手指轻点,一根根银针仿佛有了生命,迅速落在陈大妈周身穴位上。
不一会儿,陈大妈身上就布满了银针,像只刺猬。
“别说话。”李建民低喝,双指不停在各处银针上点捏,特别着重处理了腹部和脑部,把所有与大小便相关的征状都处理了一遍。
半小时后,李建民起针,再次消毒,让两人帮陈大妈翻身。
转眼,她后背也布满了银针。又过了半小时,李建民终于收针站定。
此时李建民额头上全是汗珠,呼吸略显急促。全身针灸需要高度专注,常人一天的工作量被他压缩在一小时内完成,怎能不疲惫?
孙红为陈大妈盖好被子,娄小娥则搀扶着李建民,眼中满是关切。
李建民对娄小娥摇摇头示意无碍,转向陈大妈虚弱地说:
”陈大妈,这次针灸后您会感觉好些。明天我再来做第二次,连续五次治疔后,您的身体基本就能恢复了!”
陈秀英虽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明显感觉到身体充满力量,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辛苦李医生了!”
李建民点头道:”那我们先行告辞,还得赶往下一位患者家。明天见!”
他起身轻抚孙红的头顶,温和地说:”想报答哥哥的话就好好学习。现在组织急需大学生、中专生这样的人才。你将来学成报效组织,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走出81号四合院,李建民靠在自行车旁稍作休息。清冷的夜风拂面,伴着娄小娥身上淡淡的馨香,疲惫渐渐消散。
娄小娥轻揉他的额头:”真的不要紧吗?”
她见过不少中医,但像自家这位这样能在一小时内完成全身穴位针灸的,还是头回见识。这种治疔最耗心神,让她忧心不已。
”没事,看到你我就好多了。”李建民摆手道。
娄小娥轻哼:”就会逞强。”
”蛾子,这次你载我吧。”
娄小娥利落地跨上自行车,李建民坐在后座,自然地环住她柔软的腰肢。
她身形微顿,终究没有说什么。毕竟昨日险些被这冤家吃干抹净,揽个腰又算得了什么?
一日之间,李建民与娄小娥这对璧人免费为街道烈属义诊的消息已传遍南锣鼓巷。
正如李建民所料,仅仅一天工夫,整条胡同无人不对这对夫妻交口称赞。
自掏腰包免费诊疗,还带着妻子同行,这般善举任谁都挑不出错处。若有人敢非议,立时便会成众矢之的。
”李医生回来了!”
”这位就是尊夫人吧,真是贤惠!”
”神仙眷侣!李医生你们真是好人!”
李建民颇不好意思,客气应声后赶忙带着娄小娥匆匆离去。
夜幕低垂,星河璀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