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指路时说“走一天”,那是迪恩的经验,莉莉做不到。她是没抱怨,但走路总是拖着脚,好象瘸了。迪恩不敢要求大小姐掀起袍子给他看看腿,更不可能去抱她或者背,每当莉莉注意到迪恩在看自己,就会快走几步做做样子。照这种速度,三天后能到大桥边都算快了。
还是找人买匹马,或者驴吧,这是迪恩看到远处地平线冒出了屋顶时的想法。小姐有坐骑代步,之后的旅程也能顺利些。
迪恩回头看着后面的莉莉,得到了一个纯粹出于礼貌,刚展开便戛然而止的笑容。人家对他仍有防备,还在计较被绑架的事。
前面的村庄名叫汉多夫,迪恩选择这里没别的理由,沿着路往前有座跨河大桥过去北莱茵,但那边不准夜间入境。是睡在哨所外面听当兵的打呼还是找张有屋顶的床,傻子都会算计。
何况……迪恩回过头偷看了莉莉一眼。这可是个女巫啊,要是在一群当兵的面前发了狂,自己岂不是要陪她上火刑架。
烫手的玩意儿,要趁没人的时候赶紧丢了,这之后哪怕大火烧山也不关我事。不是收了她的钱,又自认为欠她,迪恩早跑了。
位于村庄外围的房屋破旧不堪,墙脏得看不出本色,充作院墙的篱笆东歪西倒,透着股病态。院里扭头看他和莉莉的小男孩也好不到哪儿去,蓬乱的棕色卷发象是枯草,衣服上满是污渍,鞋都没有一双。迪恩在看,莉莉也在看,区别在于迪恩来过几次。他记得两个月前,这家院里明明站着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跑哪儿去了?睡懒觉?迪恩很快把孩子与破屋抛在身后,倒是莉莉多看了几眼。
过路的旅客只要有机会都赶在白天过河,谁愿意停在这种遍布牛屎马粪的穷地方。名叫汉多夫的村子很小,居民也不多,各忙各的,见了生人没太大反应。即便如此,迪恩也叮嘱莉莉拉上兜帽,免得那头亮眼金发招来不必要的注目。迪恩在村里有固定的投宿地点,那人条件要好过邻居,住得起砖房。
“有人在吗?”迪恩隔着两尺高的栅栏喊,见他停下来,莉莉迫不及待地长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膝盖。
喊了几声门才开,从半开的门里伸出了个头,佣兵记得这张脸,只需要时间回忆出映射的名字。
宾主双方彼此审视,屋主率先认出了迪恩。
“伍德先生,你来啦。”男人推开了门,暴露出了门后面的女主人,迪恩实在想不起这位的大名。
“威斯克。”迪恩伸出了手,至少男主人他还记得。
威斯克跟他握完了手,对做修女打扮的莉莉点头致意,迪恩也给了女主人相同的礼貌。那女人转身回了屋,对客人爱答不理。
“唉,请原谅我老婆。”威斯克为妻子的无礼道了歉,领他们进了屋。
一个回忆能唤起一大堆回忆,在跟随主人往里走的过程中,迪恩把跟这家人有关的事都想起来了。
“汤姆和安琪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询问主人孩子的客套话不过随口一说,却引起了没预料的反应。威斯克红着眼圈告诉客人,两个孩子病死一个,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
“如果你们想换家人投宿,我完全理解。”
话虽这么说,迪恩哪拉的下脸。威斯克在靠近火塘的地方腾出了位置,招呼两人坐下。一口炖锅放在火上,里面煮着材料不明的炖汤,棕色的汤汁在锅里翻腾,闻见了味道,迪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于饿了一天一夜的人,什么都好吃。莉莉也往炖锅里看,看得目不转睛。客人的饥饿被主人看在眼里,威斯克叉着腰喊:“莱娜,快来给伍德先生和这位女士盛汤!”
一家之主的呼喊没得到回应,迪恩和莉莉的审视令威斯克尴尬不已,于是提高嗓门又喊一次。
“女人,给我动起来!”
然而喊破了嗓子,女人仍然没动,这可把男人气坏了。迪恩看威斯克跺着脚走进卧室,里面随即响起了哭叫。
别人打老婆我管不着,这是迪恩的认知,并不代表莉莉。眼见小姐起身向卧室走,迪恩也被迫行动。威斯克生得膀大腰圆,又加丧子之痛,万一跟小女巫动起手来怎么办?
迪恩脑子里迅速想像出了莉莉狂性大发,把威斯克家付之一炬的恐怖场面。
闹得那么大,又把昨天的兵引来怎么办?迪恩逐渐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到这位“莉莉”小姐头上。
他紧跟莉莉进了卧室,没见着想象中的暴力场面,只看到夫妻俩跪在床边抱头痛哭。主人家的女儿躺在床上,和两个月前相比小女孩廋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遮不住血管,能从脸看清整个头骨构造。
小女孩双眼紧闭,迪恩听得见她每一次呼吸,因为带了太多的痰。
“找过医生吗?”迪恩总得问点问题,不能干站着。威斯克家的房子在村里相对体面,干农活加之时不时接待过路旅客,绝不算穷。
主人回答说请了,说完一只手放在女儿头上,眼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威斯克的老婆这才第一次拿正眼看他们,也就看见了莉莉白袍上绣着的泰拉之矛。
“这位姐妹,你能为我孩子祈祷吗?村子没牧师,求你了……”听口气是把女儿当成将死之人对待了。
假扮的修女满口答应,但提了要求,说自己祈祷时其他人都得离开,还要关门。迪恩拉上了门,他已经猜到了莉莉要干吗。
不会变个活死人出来吧?迪恩想起了那晚上的骑士,一边流血一边砍人,跟复生恶鬼并无区别。
但迪恩说不出口啊,他看着威斯克夫妻俩眼角含泪背对门站好,只当是救赎孩子的灵魂。迪恩悄悄回过头,门缝里果然有蓝光在闪。
别是僵尸,不能是小孩子……迪恩只剩下了向大地之母祈祷的份,可惜他并非虔诚信徒。
等门再次打开,擦干了泪的夫妻俩先走进去,迪恩紧随其后。威斯克身材高大,导致迪恩看不见靠墙的床。
他的手摸上了剑柄,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嘴唇。
一声“爸爸,妈妈”的呼唤尽管虚弱,亦是清淅可闻。这回再次响起的哭泣里,掺杂进了喜悦的味道。
迪恩不动声色松开了手,站在涕泪四溅的一家三口后面,想说恭喜的话又说不出口。莉莉默默起身,和迪恩看了个对眼,彼此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感觉。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个碗和发自内心的笑声。
两人在威斯克家休息到第二天,威斯克给莉莉找了头代步的驴,从食宿费到牲口的钱,夫妻俩坚决不收。
莉莉坐在上面,迪恩负责牵驴,她个子很高以至于脚都快垂到了地。这形象有些滑稽,可迪恩一点都不想笑。他每多看莉莉一眼,都愈发觉得这女人神圣不可侵犯,他甚至后悔收了莉莉的钱。
这哪是女巫,分明是奇迹!
迪恩抬头望天,看见的是白云如丝,感受到的是朝阳暖人。一队叽叽喳喳的麻雀嬉闹着飞过了冒烟的烟囱,为苏醒中的村落带来了勃勃生机。
应该多去教堂的……迪恩抓了抓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