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琴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珏,脸上带着一丝睥睨一切的笑意。
“瞧瞧,”他对着面前以延维、韩遂为首的十来个心腹谋士,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咱们现在的朝堂,不就清净多了,那些个士大夫一直瞧不上我们这些乡野村夫,我也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种出身低微的人,才会害怕威胁,原来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大儒、贵族比我们更贱,林谦、赵贺白的血…是贵了点,但诸位看看,这效果可不是立竿见影。”
谋士们闻言纷纷附和,脸上也露出或谄媚或会意的笑容。
韩遂更是眉飞色舞,甚是兴奋:“大将军此举高明,陛下今日在朝上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有苍文公那张死灰般的脸,看着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啊。”
书房内响起一阵压抑而自得的哄笑。连平日稳重的延维,此时也不由会心微笑,虽说他与苍文也是自小的情分,但是情分也分亲疏,相比较而言,他更希望是文琴赢。
但延维那双老练的眼睛里,却不知为何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文琴手指敲击着扶手,“苍文……”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烦躁,苍文笃定了文琴不会伤他,文琴又何尝不痛苦他想伤苍文的念头,一日强过一日。
文琴心中暗恨,苍文为何总是与他作对,他们兄弟若是联手,这天下早已落入囊中,何苦今日这番争斗。
“这次,他该学乖了。仗着点虚名和我那点血脉,就想掀桌子?不自量力!我念他……”
他本想说“念他是兄长”,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改口。
“念他往日还算安分,权且给他留几分颜面,若再有下次……”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就在这气氛稍显松弛之际,韩遂适时地轻咳了一声,笑容收敛,脸上换上了凝重之色:“大将军所言极是,林、赵二人的死讯的确震慑了朝堂,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落回文琴脸上,“小人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完全尽除。”
书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遂身上。
文琴脸上的得意也淡了几分,眉头微蹙:“哦?怎么说?”
韩遂拱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小人所忧虑的,并非是朝堂之上那些明面上的争斗,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苍文公一手操办的义学,那些看似人畜无害、整日只知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些时日,一直让小人心头难安。”
“义学?”文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寒门子弟,能成什么气候?”
“大将军,您可万不要小瞧了这些人,他们可比您想象的能干着呢。”韩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还有半分嘲讽。
“小人起初也同将军一般想法,但是近日,小人安插在义学中的眼线,还有市井间的心腹,都屡屡呈报异常,那义学,绝非只是简单的教几个识字的孩童。”
“近月来,那义学之中,尤其是年长些的学子,竟在先生的默许甚至引导下,大讲特讲历朝历代明君亲政,还有什么少年天子雄才大略,以及贤臣如何辅佐幼主清除权奸的故事。
还有什么汉文帝夜访周勃,汉宣帝隐忍除霍光,讲得头头是道,更有甚者公然撰文,借古讽今,剖析什么武臣跋扈、任人唯亲,最后如何导致社稷崩坏、身死族灭。
你们听听,这些故事和言论,可不是在指桑骂槐。”
随着韩遂的话语,文琴脸上的轻松和嘲弄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审视,他慢慢的坐直了身体。
“俗话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更何况他们只是口空白话,虽说确实有些指桑骂槐,但韩大人是否也太危言耸听了一些。”听完韩遂的话,底下的几位谋士有些不置可否。
韩遂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这些流言所传甚广,绝非只是学堂之内。”韩遂的语速更快,言辞如刀。
“短短时日,那些学子便将这些故事、文章,或编成通俗歌谣,或抄印成册,在寒门士子、市井小民乃至低级吏员间流传。
你们不要小瞧了这些手段,这些故事里所讲的都是明君、权奸、民怨、报应之类,且最终结局都是邪不压正,天理昭昭极富煽动性。
他们在百姓、酸儒小吏的心中,一点点地将陛下塑造成明君该有的形象,却将大将军描摹成那必须被清除的祸国巨憝。”
“大将军,您想想,林、赵二人惨死,明面上的反对声音是被压下去了。
可他们背地里,正用那无数张嘴、无数支笔,日夜不停地替成帝挖您的墙角,坏您的名声!
长此以往,朝野上下,众将士知道有隐忍待发的明君,还有祸国殃民的权臣,到时候您是不是会被‘清君侧’?”
“哗啦——!”
文琴猛地站起,身下的太师椅被带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所有的得意、嘲弄,甚至是那一丝对于兄长残留的于心不忍,都在此刻瞬间化为虚有。
‘清君侧’这三个字文琴并不陌生,当初他也是打着这个名义,将成帝接到身边,虽然他现在也是权倾朝野,但他一直自诩跟夏侯氏之流是不同的,因为他一直在尽心尽力的帮着成帝治理着这个国家。
虽然他确实留恋权势,但从未想过要将成帝取而代之,他们怎敢将‘清君侧’这三个字用在他身上。
如果没有他,成帝现在还在夏侯氏手上,不知道待在那个旮沓角落里,恐怕灵帝又重新登基上位,哪里轮到现在成帝现在在他面前如此蹦跶。
“都是一些见利忘义的小人。”文琴从齿缝中狠狠的挤出一句话,不知道是在说那些学子,还是在说成帝或者苍文。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谋士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