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徐长青眼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后院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大铁锅里咕嘟著一种粘稠的膏状物。
膏状物顏色古怪,散发著碱味、猪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徐伯和石娃按照他的指挥,不断添柴、搅拌、添加磨碎的石碱粉和香料末,忙得满头大汗。
他们看著锅中的膏状物,满是好奇与期待。
这是徐长青根据记忆结合化学知识,通过前世的古法香皂配方,尝试製作的改良版香皂。
更准確说,是“香胰”。
猪胰臟捣碎析出脂肪酶,混合油脂、碱、粗盐,加入艾草粉和廉价香料增添气味和顏色。
过程磕磕绊绊,比例全凭估算,失败了几小锅,终於有一锅看起来勉强成型。
徐长青將其倒入准备好的几个破木模里,压实,等待冷却凝固。
“少东家,这黑乎乎绿油油的玩意儿,真能比皂角和澡豆好用?真有人买?”
徐伯看著那卖相实在不佳的成品,忧心忡忡。
那五贯钱可是最后的家底了!
“光好看没用,得看效果。”
徐长青小心翼翼地將初步凝固的皂块取出,切了一小块,递给徐伯。
“试试!”
徐伯將信將疑地沾水搓了搓,丰富的泡沫瞬间涌出。
去污力明显强於普通皂角!
而且带著一股清冽的艾草香气,洗完后手上竟没有皂角那种涩感,反而有些滑润。
“咦?”
徐伯眼睛瞪大了,又惊又喜:“这泡沫!这去污力!还香喷喷的!”
石娃也好奇地试了试,兴奋地直跳:“少东家!神了!这比澡豆还好用!”
徐长青鬆了口气,赌对了!
虽然工艺粗糙,但这跨时代的產品力,足以形成降维打击!
他立刻將皂块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用乾净的油纸包好,每一块上都贴上一小条红纸,写上“徐记香皂”四个歪扭却醒目的字。
“定价,五十文一块!”
徐长青斩钉截铁。
“五十文?”
徐伯和石娃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抵得上十次“成人浴”了!
“物以稀为贵,效果值这个价!”
徐长青信心满满。
“徐伯,你拿几块,去附近那些殷实人家、小铺掌柜那里推介,就说新品试用,去污强效,留香持久,洁净肌肤。免费让他们试用!”
他又让石娃在门口吆喝的內容加上:“本店新品『徐记香皂』限量发售,洗手净面,清爽留香,先到先得!”
一切安排妥当。
他又立刻著手处理石娃收回来的大量艾草和野草,分门別类,简单清洗晾晒,然后用纱布包成大小不等的药包。
“这是『驱蚊安神浴包』,十文一包。”
“这是『解乏活血浴包』,十五文一包。”
他把前世养生药浴的配方也都来了一遍!
低成本,高附加值。
能否成功,就看今日!
上午,清泉浴堂照常营业。
免费童子浴依旧吸引著人气,但更多人被那昂贵的“香皂”和“浴包”吸引了目光。
五十文一块的香皂?
疯了吧!
人们多是摇头嘲笑。
然而,被徐伯免费送上门试用的那几块香皂,却悄然发挥了作用。
一位杂货铺的老板娘用它洗了手,惊讶於其效果和香气,忍不住向顾客炫耀。
一位小吏的妻子试用后,觉得脸都光滑了些,心思活络起来。
不到中午,竟真有人寻上门来,指名要买“徐记香皂”!
第一个吃螃蟹的,正是昨日来搓背的那位文人的朋友!
他显然是听同僚说了,好奇而来,一试之下,大为满意,直接买走了两块!
有了开头,观望的人动心了。
尤其是那些有些閒钱又讲究体面的市民,五十文虽贵,但也不是消费不起。
这新奇好用的东西,足以成为她们炫耀的资本和馈赠的小礼。
香皂竟以惊人的速度卖出了七八块!
浴包也顺带卖出去一些!
收入瞬间暴涨数百文!
徐伯收钱的手都在抖!
对面杨氏香水行的杨胖子坐不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对面那个破澡堂人流不息,甚至有人专门去买那劳什子“香皂”,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赵牙人那边怎么回事?行会的人呢?怎么还没动静?!”
他咆哮著。
就在这时,几个穿著皂隶公服,神色倨傲的男子来到了清泉浴堂门口。
为首一人冷声道:“谁是掌柜?坊正有令,查检商户卫生、防火,尔等近日客流大增,恐有隱患,即刻停业,接受查验!”
来了!
徐长青心中一凛。
这是杨胖子的杀招,利用官方力量打压!
徐伯和石娃顿时嚇得面无人色。
停业查验?
拖上半天一天,生意全黄了!
而且对方明显来找茬,怎么可能查不出“问题”?
就在徐长青脑筋急转,思考如何应对这官方刁难时,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却在巷口停下。
车帘掀开。
一位身著淡青色儒衫,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恰好听到皂隶的话。
他微微皱眉,目光扫过清泉浴堂虽简陋却异常整洁的门面,又看了看那块写著服务项目和价格的木牌,尤其是在“开水烫巾”、“池水日换”等字样上停留片刻。
他缓步上前,温和开口:“几位差爷,何事如此兴师动眾?”
那为首的皂隶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拱手道:“这位先生,我等奉坊正之命,例行查验。”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查验自是应当。不过,老夫方才路过,见这浴堂秩序井然,地面洁净,並无烟火隱患之象。且听闻其注重洁净,开水沸巾,於防疫祛病颇有好处。如今夏日炎炎,正是疫病易发之时,如此讲究卫生的商户,理应嘉奖才是,何故要停业查检?”
他的话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尤其提到“防疫祛病”,让几个皂隶神色一动。
这顶帽子可大可小!
徐长青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拱手行礼:
“多谢先生仗义执言!小店虽小,確將『乾净』二字视为根本,所有毛巾皆用开水煮烫,池水力求勤换,便是怕污秽积聚,滋生疫病,殃及街坊。”
中年男子讚赏地看了徐长青一眼,点了点头,又对那皂隶道:
“差爷们公务繁忙,不若进去快速查看一番,若果真洁净无虞,也不必耽搁人家做生意。毕竟,民生多艰。”
话说到这份上,皂隶们也不好再强硬。
进去草草转了一圈,只见院內柴火堆放整齐,灶台乾净,並无明火隱患,排水也通畅,確实挑不出大毛病。
加之那中年男子气度不凡,隱隱给他们压力,只得悻悻然说了几句“注意防火”、“保持整洁”的官话,便收队离去。
危机化解!
徐长青长舒一口气,连忙对那中年男子深深一揖:“多谢先生解围!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中年男子拂须一笑,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老夫姓苏,偶经此地。小友这浴堂,颇有新意。尤其是那『开水烫巾』,深合医理卫生之道,不知小友从何得知此法?”
苏?
徐长青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但不敢確认。
他恭敬答道:“回苏先生,小子曾听一游方郎中提及,言沸水可杀灭诸多肉眼不可见之病邪微虫,故牢记於心。”
“哦?游方郎中?”
苏先生眼中兴趣更浓:“微虫致病之说,倒是新颖。小友方才卖的香皂,可否予我一观?”
徐长青立刻取来一块奉上。
苏先生接过。
仔细观看色泽,又沾水搓试泡沫,闻其气味,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去污力强,泡沫丰盈,且有清香,此物製法,似乎与寻常皂角、澡豆迥异?小友竟还通晓格物之技?”
“小子胡乱琢磨,侥倖而成,让先生见笑了。”
徐长青谦虚道,心中却暗喜,这位苏先生显然是个识货的,而且对新鲜事物抱有极大的好奇和开放態度。
苏先生把玩著香皂,沉吟片刻,忽然道:
“小友非常人。观你谈吐见识,经营手段,皆非寻常商户可比。老夫家中女眷颇多,对此物应会喜爱!你这香皂,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全要了?
徐伯和石娃差点惊叫出声!
徐长青也是心头狂震,但强作镇定:“尚有三十余块。只是价钱不菲,需五十文一块。”
“无妨。”
苏先生淡然一笑,示意身后的小廝取钱:“另外你店中那『驱蚊安神』的药浴包,也给我包上二十包。”
片刻之后,苏先生的小廝付清了香皂和药浴包的钱。
足足近两贯钱!
然后抱著东西,隨著苏先生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徐长青握著手中沉甸甸足以解决眼下大部分现金流问题的铜钱,望著那远去的马车,心神激盪。
他知道,遇到贵人了。
这位苏先生,绝非寻常之辈!
而对面杨氏香水行的杨胖子,眼睁睁看著官面的人被莫名其妙挡了回来,对门还做成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摔了帘子回到店里。
徐长青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资金问题暂缓,危机暂时解除。
但和杨氏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距离王扒皮的最后期限,只剩两天!
他必须利用这笔意外之財,和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做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