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袁庆骑马跟在车侧,目光时不时掠过车帘缝隙。
里面传来少帝压抑的啜泣,夹杂着刘协轻声的安抚,那沉稳的语调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像一株在狂风里勉强挺直腰杆的幼苗。
董卓的大军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马蹄声沉闷如雷,像在催促着什么。
袁庆握紧缰绳,指腹摩挲着马鞍上的旧痕,心里反覆咀嚼着刚才刘协那句“莫要惊扰百姓”。
十岁的孩子,在刀光剑影里还能想着百姓。
袁庆忽然觉得,史书上那句“献帝懦弱”或许太过武断。
懦弱的是时代,还是被层层枷锁困住的无奈?
“袁州牧。”身后传来董卓粗哑的声音,带着戏谑,“刚才陈留王倒是有几分胆色,不像他哥哥那般窝囊。”
袁庆回头,见董卓正用马鞭轻敲掌心,眼神在马车方向打转,像打量猎物的狼。
他心头一紧,冷声道:“董将军还是多关心自己的部众吧,别让他们在帝都撒野,扰了陛下清静。”
董卓嗤笑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目光里的贪婪,袁庆看得真切。
他知道,刘协刚才的镇定,已经让这头豺狼盯上了。
这孩子的聪慧,在此时竟成了招祸的根由。
马车驶入宫门时,袁庆勒住马,望着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低声对里面说:“陈留王,刚才那句话说得好。记住,无论何时,守住心里的那份定,比什么都重要。”
车帘微动,一只沾了尘土的小手悄悄掀开一角,露出刘协清澈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袁庆转身时,撞见董卓似笑非笑的脸。“袁州牧倒是挺疼这孩子。”
袁庆扯了扯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与董卓那伙人的沉雷般的蹄声泾渭分明。
他侧过脸,迎着董卓的目光冷笑:“董将军忘了?陛下与陈留王皆是汉室骨血,护着他们,是我等臣子的本分。”
董卓闻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像破锣敲在铁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本分?袁州牧这话说得好听。只是这帝都如今是谁的天下,袁州牧心里没数吗?”他猛地收住笑,马鞭直指宫墙深处,“那龙椅上的小子哭哭啼啼,倒是这陈留王,瞧着是块能担事的料。”
“董卓!”袁庆厉声打断,掌心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祸乱朝纲的话也敢说?不怕人人唾骂?”
董卓眯起眼,肥硕的脸上横肉抖动:“袁州牧急什么?某不过是随口一说。倒是你,对这陈留王上心过头了吧?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袁庆与马车之间打了个转,“想押宝在这孩子身上?”
袁庆没接话,只是调转马头,与董卓拉开距离。
夕阳的光透过宫墙的垛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望着马车帘上那只小手留下的浅浅指印,忽然想起方才刘协安抚少帝时的语调——没有哭腔,没有颤音,只是一句“哥哥别怕,有我在”,竟比许多成年臣子都来得稳。
这孩子身上的静气,像极了当年在太学里见过的太傅,明明身陷囹圄,言谈间却总有股撑天拄地的劲。
可太傅有满朝清流拥护,刘协身边呢?除了哭哭啼啼的少帝,便是董卓这般虎视眈眈的豺狼。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忽然猛地一顿,车帘被惯性掀开一角,露出少帝泪痕斑斑的脸,而刘协正伸手替他拭泪,小眉头皱着,像在发愁如何才能让哥哥平静下来。
“怎么停了?”袁庆勒马喝问。
前方传来禁军的喝止声:“站住!没有董将军的令,谁也不准进太极殿!”
袁庆心头火起,催马上前,见几名禁军横刀拦路,甲胄上还沾着酒气。
“放肆!陛下回宫,也敢拦?”他拔剑出鞘,剑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给你们三个数,滚开!”
禁军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领头的啐了口唾沫:“袁州牧算什么东西?董将军说了,宫里的事,现在归他管!”
“找死!”
袁庆怒喝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他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噗嗤”一声,那名啐唾沫的禁军头领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已多了一道血线。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头领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周围的禁军见状,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
他们虽仗着董卓的势狐假虎威,却没料到袁庆真敢动手,而且出手如此狠辣,一剑便取了头领性命。
“还有谁不服?”袁庆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鲜血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红光,眼神冷冽如冰,“陛下回宫,谁敢再拦,这便是下场!”
他身后的亲卫营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拔刀出鞘,刀光闪闪,杀气腾腾,吓得那些禁军连连后退,哪里还敢再拦。
“让开!都给我让开!”袁庆冷哼一声,策马向前。禁军们如蒙大赦,慌忙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路。
董卓在后面看得真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他没想到袁庆竟敢在他面前杀人立威,这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袁庆!你好大的胆子!”董卓怒喝,催马上前,“你敢杀我的人?”
袁庆勒住马,回头冷冷地看着他:“董将军说笑了。
这些人拦阻陛下回宫,按律当斩,某不过是替朝廷执法而已。难不成董将军想包庇犯上作乱之徒?”
“你”董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麾下的士兵虽多,但袁庆身边的亲卫个个精锐,真要动手,他未必能佔到便宜,更何况这里还是皇宫,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李儒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劝道:“主公,大局为重。
犯不着为了几个小卒与袁庆撕破脸。”
董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死死盯着袁庆:“好!好一个替朝廷执法!袁州牧,这笔账,某记下了!”
袁庆懒得理会他,调转马头,护送着马车继续前行。
经过那名头领的尸体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在这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太极殿。
车帘内,刘协悄悄掀起一角,看着袁庆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年幼,却也明白,袁庆刚才那一剑,不仅是为了扫清障碍,更是为了在董卓面前表明态度——他会护着他们。
刘协轻轻握住少帝的手,低声道:“哥哥,别怕,有袁州牧在,我们没事的。”
少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哭声渐渐止住了。
袁庆护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太极殿外。
他翻身下马,亲自扶着少帝与刘协下车,送入殿内,又命人严加守卫,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