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刑架上李维的头发,
将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扯到自己面前。
“说!是不是你干的!”
丞相的咆哮,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震得整个死牢都在颤抖。
李维早已神志不清,
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得惨叫一声,
闻言只茫然地眨着浑浊的眼:
“国士?文和?谁是谁?
丞相,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下官冤枉”
“还敢装蒜!”
赵启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彻底失去了平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伪装,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暴怒。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
文和若是死了,陛下会怎么样?
那座刚刚掀起滔天巨浪的朝堂会怎么样?
他赵启,又会怎么样?
这条刚刚绑上的贼船,不,是龙舟!
还没等他坐稳,难道就要翻船沉没了?!
他猛地将李维的头狠狠撞向粗糙的刑架,
对着旁边早已吓傻的衙役嘶吼:
“来人!给老夫用刑!用滚钉筒!
老夫要他开口!立刻!马上!”
卫振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赵启如此失态。
他一把拉住赵启的胳膊:
“赵相!你冷静点!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再用刑就死了!”
“滚开!”赵启一把甩开他,指着李维,那保养极好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今天,他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老夫就让他死无全尸!”
说完,他再也不看那血腥的场面一眼,
踉跄着拂袖而去,彷彿要逃离这足以将他一同吞噬的深渊。
卫振华看着这个几乎癫狂的同僚,
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准备新刑具的衙役,
以及刑架上李维那绝望到麻木的眼神,心中疑云大作。
他快步追了出去,身后,很快便传来了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
一走出京兆府那阴森的大门,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赵启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但他依旧心急如焚,文和的安危,
此刻就是他赵启的安危,更是他赵氏一族的安危!
“老赵!你给老子站住!”
卫振华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个文和,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阶下囚,值得你如此失态?甚至不惜在大牢里动用私刑!”
赵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见并无他人,
才一把将卫振华拉到墙角,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陛下新策,皆出其手。”
卫振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另设两部,重定官阶,站队杀人
这一整套石破天惊、颠覆朝堂的雷霆手段,
竟然都出自那个叫文和的阶下囚之手?
“不可能!”卫振华下意识地反驳:
“我大兴人才济济,何至于要靠一个阶下囚来定国策?
老赵,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他总觉得,赵启的态度,不仅仅是因为一个谋士。
就在这时,不远处牢房的侧门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正是女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颜公公。
他一张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打着晃,彷彿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赵启和卫振华对视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颜公公,您怎么也来这了?”
颜公公看到二人,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句话都不想说:
“唉,晦气之地,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身旁搀扶着他的小太监却是个嘴快的,对着两位重臣小声说道: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听说那位文和公子遇刺,龙颜大怒。
这不,特意让颜总管来宣旨安抚呢。”
“那位文和公子,现在已经被陛下亲封为‘少上造’了!”
“人也被抬走了,直接送去了陛下赏赐的府邸,
宫里的御医都跟过去伺候着了!”
少上造!卫振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爵位,比他麾下一半的偏将都高!
赵启却抓住了另一个关键:“送去了哪座府邸?”
小太监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秘:
“还能是哪?就是以前的星宿府!
陛下说了,从今往后,那里就改名叫李府了!”
星宿府?!
赵启和卫振华同时失声。
那可是陛下的潜邸!是她登基之前,
作为星宿公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将潜邸赐给一个外男,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简直是
两人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炸开。
他们瞬间明白,文和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这已经不是贼船了,这是龙舟!不上,就是死!
“告辞!”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再也顾不上其他,
赵启甚至撩起了碍事的朝服下摆,
露出了里面养尊处优、白得晃眼的小腿,
跟着卫振华这武夫一起,
竟是在京城的大街上狂奔起来,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当气喘吁吁的赵启和卫振华赶到星宿府
不,现在应该叫李府门前时,心又凉了半截。
只见府邸门口,赫然站着一排身披重甲的锐士,
那是上将军马科龙的亲卫!
“他娘的!让这个浓眉大眼的莽夫抢先了!”
赵启在心里暗骂一句,狼狈地整理着散乱的胡须和官帽。
两人硬着头皮上前,果然,刚进院子,
就看到马科龙正和一名身着紫衣的妙龄女子站在庭中,相谈甚欢。
见到二人,马科龙那张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哎呀,赵相,卫太尉,你们也来看望文和公子啊?”
赵启心里咯噔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马将军真是消息灵通啊。”
马科龙哈哈大笑,指了指身旁的紫衣女子,炫耀似的说道:
“来,见过赵相和卫太尉。
这是某家的小女。”
那女子闻言,莲步轻移,盈盈一拜。
她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双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
竟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锐利。
赵启和卫振华都愣住了。只听马科龙继续道:
“文和公子少年英才,如今又蒙陛下圣恩,
封为少上造,前途不可限量。
某家想着,他尚未婚配,我这女儿也待字闺中,
这门当户对的,岂不是一桩美谈?”
赵启的脸皮剧烈抽搐。无耻!太无耻了!
人还没醒呢,你连亲事都谈上了!
卫振华却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促狭道:
“老马,我怎么记得,你膝下并无子嗣啊?”
马科龙脸不红心不跳:
“这是某家一位战死亲卫的孤女,
某家见她可怜,收为义女,与亲生何异?”
那紫衣女子也柔声开口,声音清脆动人:
“回禀太尉,小女子贱名不足挂齿。
义父说,名字乃父母所赐,亦是人立身之本。
如今小女子孑然一身,愿求一位当世人杰,
为我赐下新生之名,以为依靠。”
赵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好!好!好!
这话说得,比直接说“让他赐名”高明百倍!
既显才情,又表心意,简直是把钩子往文和心里扎啊!
马科龙这老匹夫,看着五大三粗,心眼比针尖还小!
卫振华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启,那意思彷彿在说: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正是马诗克。
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伤势不轻。
见到马科龙,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
投向了主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敬畏。
三位重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
正对厅堂的主室房门,突然被一股微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股清冷而独特的,彷彿雪巅寒梅般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出来。
赵启的鼻子猛地一抽,整个人如遭电击!
这味道是陛下寝宫独有的“风雪夜归”香!
先帝弥留之际,他曾被连夜召入宫中,
在寝宫外殿候旨,那一次,
他隔着数道珠帘,才闻到过这般若有似无的冷香。
此香,非帝王不可用!
紧接着,房门缓缓地,无声地,被人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
她未着凤袍,仅一袭玄色镶金丝的常服,
雪色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不施粉黛,却更显惊心动魄。
常服的下摆,隐约可见一抹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
依旧掩不住那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仪与魅惑入骨的绝世风华。
只一眼。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位权倾朝野、跺跺脚都能让大兴抖三抖的重臣,
齐齐身体剧震,骇然失色,
膝盖一软,竟是想当场跪下去!
陛下!陛下竟然真的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是亲自照顾了文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