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型大小监牢的铁门,不是被打开,而是被一脚踹飞!
马科龙那魁梧的身躯裹挟着滔天煞气,
如同地狱里冲出的魔神,一步踏入。
他身后,是面如土色的京兆府尹钱谦,
以及一队杀气腾腾、弓上满弦的太保营锐卒。
牢内,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马科龙的视线第一时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躺在草堆里,
被简单包紮过,
但后心处的衣衫依旧被鲜血浸透成暗黑色的身影上。
他的侄子,马诗克!
“诗克!”马科龙一个箭步冲过去,
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侄子的鼻息。
尚有余息,但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御医!”马科龙猛地回头,
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眸,
如同要噬人的凶兽,死死盯住钱谦:
“宫里的太医署,是死绝了吗!”
“来来了!已经在路上了!”
钱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解释:
“将军,马副统领伤势在后心要害,寻常医官不敢动手,
下官已经派人去请宫里最好的御医了!”
马科龙的视线这才转向牢房的另一个人。
文和。
他靠着墙壁坐着,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
囚服也还算完整,但那张俊朗的脸,
却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洞,死寂。
彷彿他的魂魄,连同马诗克流出的鲜血,一同被抽干了。
“你”马科龙刚想开口问话。
文和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颤抖。
“能出去了吗?”
马科龙一怔。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这个年轻人会愤怒,会恐惧,会惊慌失措。
却唯独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
出去?
马科龙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侄子,
又看了一眼这个被陛下视为国之重器的年轻人。
他不能做这个主。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以及一个尖细到刺耳的嗓音。
“圣旨到——”
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满地的血污,嫌恶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视线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马科龙身上时,才挤出笑容。
“哎哟,马将军也在啊,咱家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的捲轴,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囚犯,眉头一皱。
“那个犯人!见了圣旨,还不跪下接旨!”
文和没动。
他依旧靠着墙,彷彿没听见。
老太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大胆!见了圣旨竟敢不跪,藐视皇权,你想死吗!”
他身后的狱卒正要上前,
却被马科龙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制止了。
牢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文和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了看老太监,又低下头,
从地上捡起一根沾着血迹的稻草,
放在嘴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嚼着。
无视。
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无视!
“放肆!反了!简直是反了!”
老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尖叫道:
“来人!给咱家把他拖出来!咱家要亲自掌他的嘴!”
话音未落。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唰!”
一柄森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抵在了老太监的喉咙上。
冰凉的触感,让老太监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惊恐地扭动脖子,只看到了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李信!
“陛下口谕。”
李信那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
“文和所作所为,皆是奉朕旨意。见他,如见朕。”
“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辱他者,死。”
老太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腥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女帝登基那晚,
血洗白宫,就是这个叫李信的男人,
手持一份名单,在宫中杀了一天一夜。
他亲眼看到,李信将一名出言不逊的王爷,活生生剥了皮!
“李李大人咱家咱家有眼不识泰山!”
老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信收回匕首,退回阴影之中,彷彿从未出现过。
老太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在两个小黄门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他再看向文和时,那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他颤抖着双手,重新展开圣旨,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调,高声宣读。
“玉衡承运,皇帝诏曰:
草民文和,献策有功,解南柳河倒悬之危,利国利民。
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封为‘少上造’,食邑一千八百户,
赐皇城府邸一座,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钦此!”
少上造!
大兴王朝军功二十级爵位,自下而上,第十五级!
此爵位一出,整个牢房,除了文和与李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钱谦直接惊得晕了过去。
马科龙也骇然地看向文和,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少上造?!”他心头狂吼:“这爵位比我麾下一半的偏将都高!
陛下疯了吗?仅凭几句计策,就给了这泼天的富贵?!”
老太监宣读完圣旨,早已没了半分倨傲,他双手捧着圣旨,
像捧着自己的命根子,恭恭敬敬地送到文和面前。
“文大人,请请接旨吧。”
然而,文和没有看那捲明黄的圣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马科龙,
盯着他身后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他看到了。在死士的刀锋劈向他脖颈的那一刻,
是那个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冰块脸,
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他的身前。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那温度,比地狱的业火还要滚烫。
“他会死吗?”文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马科龙看着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五成。”
文和闭上了眼。
两行早已干涸的泪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许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彷彿要将胸中所有的恐惧、后怕、与愧疚,一并吐出。
再睁开眼时,那空洞与死寂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冷静。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伸出手,从惊魂未定的老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捲圣旨。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下跪。
他只是握着那捲圣旨,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马科龙身上,
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将军,告诉陛下。”
“这份圣旨,我收下了。”
“这是买命钱。”
“买所有想让我死的人的命!”
与此同时。
京兆府,另一处死牢。
阴暗,潮湿,瀰漫着血与腐烂的气味。
前治粟内史李维,浑身是血地被绑在刑架上,早已不成人形。
丞相赵启和太尉卫振华,坐在他对面,悠闲地品着茶。
“李大人,该说的,你都说了吗?”赵启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问。
“说了都说了求丞相饶命,求太尉饶命啊”
李维气若遊丝,眼中满是哀求。
卫振华冷哼一声:
“韩松那个老匹夫,骨头倒是硬,到现在还昏死着。
我看你李大人,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赵启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启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掀起惊涛。
他猛地站起身,失手打翻了茶盏。
“你说什么?!”
卫振华也察觉到不对,皱眉道:
“赵相,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黑衣卫转向卫振华,躬身一揖,沉声道:
“回禀太尉,陛下密探李信大人有令,暂停审讯。”
李信!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奄奄一息的李维,
猛地抬起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黑衣卫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死牢都陷入冰点的话。
“国士文和,于天牢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