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整个人都绷紧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他已经不敢去想,还有什么计策,
能比送瘟借城更加恶毒,能配得上“连根拔起”这四个字。
文和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
脸上的森然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副弔儿郎当的德性。
“老人家,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我说的猛药,不过是一碗粥罢了。”
“粥?”赵启愣在原地,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从“连根拔起”到“一碗粥”,
这跨度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设粥棚,赈济灾民。”文和说得轻描淡写。
赵启的脸瞬间涨红,一股被彻底戏耍的羞辱感和怒火直冲头顶:
“荒唐!竖子安敢戏耍老夫!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设粥棚之法,朝廷试过何止百次!
结果如何?赈灾的官吏层层盘剥,当地的商贾趁机抬价!
一石米熬出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百姓喝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多吊一口气,
最终还是难逃饿死的命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此法,根本无用!彻头彻尾的无用之法!”
“那是因为你们的方法,从根上就错了。”
文和摇了摇头,伸出了一根沾着油污的手指,神情变得肃穆。
“其一,以工代赈。
设立粥棚,但绝不是白给。
组织所有青壮灾民,修缮河堤,加固城防,开垦荒地。
凡参与劳作者,他和他的一家老小,才有资格进粥棚领粥。
不劳动者,不得食!”
赵启和马诗克俱是一怔。
此法倒是不算新鲜,但由文和说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文和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精光。
“其二,釜底抽薪。
凡参与工赈者,朝廷以女帝陛下的名义明文公告,
灾后可免三年赋税,五年徭役!”
免三年赋税,五年徭役!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启和马诗克的心头炸响!
这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这不仅仅是一碗粥,这是对未来的承诺,是活下去的希望!
“其三”文和的语速陡然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粥棚所需粮草,由朝廷出资,向天下商贾平价进购。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然紧张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致命的配方。
“熬粥的米粮,必须是三分粟米,七分麸糠。”
“什么?!”
赵启的惊呼和马诗克沉闷的喝问几乎同时响起。
“麸糠?!”
赵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文和的鼻子:
“那是餵养牲口的粗料!
你你要让南柳河灾民,去吃牲口的食料?!
这是对我大兴子民的奇耻大辱!”
这位当朝丞相气得浑身发抖,读书人“民为贵”的信念让他出离了愤怒。
一直沉默不语的马诗克,也终于开了口,
声音坚硬如铁,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人,不能吃这个。”
隔壁牢房,川建帝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锦缎的软垫里。
文和面对两人的质问,发出一声满是悲哀的嗤笑。
“人?”
他反问了一句,那笑声里充满了怜悯和冰冷的嘲讽。
“丞相大人,你高坐庙堂,可曾看过京兆府呈上来的密折?
老人家,你去南柳河下游看看!
千里平原,草无根,树无皮!你以为他们现在吃的是什么?
是土!是草根!是人!”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你告诉我,到了那个地步,他们还算是人吗?”
“他们是即将饿死的鬼!
对于将死之人,能填饱肚子活下去的东西,
就是琼浆玉液!是救命的仙丹!”
文和上前一步,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因“易子而食”四个字而脸色惨白的赵启。
“麸糠是难以下咽,可它总好过观音土!
总好过去啃食自己亲生孩子的尸骨!”
“你若执意要用精米白面去施粥,我敢保证,不出三日,
那些粮食就会被各级官吏和粮商瓜分得一干二淨,
灾民能喝到的,依旧是能照见鬼影的清汤寡水!”
“而我的法子,粮食里掺了麸糠,那些锦衣玉食的士族豪绅,
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他们看得上吗?
他们自己都不会吃的东西,自然也懒得伸手去贪!”
“如此,这救命的粮食,才能真正落到灾民的肚子里!”
文和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诛心。
“是要让他们抱着‘天朝子民’的虚名,干干淨淨、体体面面地饿死。”
“还是要让他们吃着麸糠,像牲口一样,但却实实在在地活下来?”
“丞相大人,你来选一个吧。”
死寂。
牢房里只剩下三道粗重的呼吸声。
赵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想反驳,却发现文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血淋淋的现实,
化作密折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咙。
千里平原,易子而食
那份来自南柳河的密折内容,在他脑中炸开。
他彷彿看到了一个母亲,在啃食自己早已冰冷的孩童。
他的身体晃了晃,支撑着他一生的信仰,
在这一刻,被现实的残酷撞得粉碎。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
“此法可行。”
“哐当!”
正在此时,牢房外传来铁锁晃动的声响。
一名衙役点头哈腰地打开了门,对着赵启谄媚地笑道:
“赵老爷,您老可以走了。上面吩咐了,您那位同伴,已经先行一步。”
衙役的视线扫过文和,带着畏惧,又迅速移开。
赵启深深地看了文和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骇,有忌惮,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走到牢门前,脚步一顿,回头对那衙役吩咐道:“
这位李公子,是我的贵客。他在里面这几日,务必好生照顾。”
“好生照顾”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衙役连忙躬身:“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好生照顾!”
赵启不再多言,带着一身破碎的骄傲和世界观,转身离去。
铁门再次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牢房里,只剩下了文和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走到草堆旁坐下,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了。
那位女帝,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这个计策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这颗“猛药”的价值。
果然,没过多久。
“哐当。”
铁门又一次被打开。
高大的马诗克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反手将牢门关上,走到文和对面的草堆前,
盘腿坐下,将那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长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文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监视。
这是保护。
也是囚禁。
那位女帝陛下,采纳了他的计策,
却也将他变成了一枚烫手的山芋,
一枚悬在整个大兴王朝所有豪门氏族头顶的利剑。
这个所谓的“麸糠赈灾法”,看似只是解决了灾情,
可实际上,却一刀砍在了大兴王朝最根深蒂固的毒瘤上。
豪门氏族。
这些盘踞在大兴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们延续家族的方式,不是科举,不是军功,
而是通过一代代的人才举荐,将自己的子弟门生安插进朝廷的各个角落,
从而掌控官吏任免,垄断地方利益。
灾情,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灾难,而是一场饕餮盛宴。
朝廷的赈灾款,是他们的油水。
流离失所的灾民,是他们廉价的劳力。
而文和的计策,以工代赈,断了他们盘剥灾民的路。
免除赋税,更是直接从他们身上割肉!
掺了麸糠的粮食,让他们无从下手,想贪都觉得跌份!
这一计,是釜底抽薪!是与虎谋皮!是刨了他们的祖坟!
动了他们的根基!
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绝无可能。一场看不见刀光的战争,已经打响。
文和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
他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想让我死?
好啊。
你们这些靠着吸食民脂民膏才延续百年的所谓世家,
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来招惹我。
否则,我有一百种良计,
让你们的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嗯?”
闭目养神的马诗克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被文和那诡异的笑声惊动了,那笑声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一睁眼,便看到文和那张放大的脸,几乎凑到了他的鼻尖上。
文和像个纯良无害的邻家少年,笑嘻嘻的,
露出一口白牙,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他只是觉得,接下来要和这个冰块脸共处一室,总得找点乐子。
“这位大哥。”
“去过青楼吗?”
马诗克:“”
“里面的姑娘,带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