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之功,莫过于一统天下。
文和的声音不大,却彷彿带着某种魔力,
在空旷潮湿的牢房里勾勒出一副波澜壮阔的划卷。
“书同文,车同轨,九州百姓再无隔阂。
修长城,定边疆,四海之内再无狼烟。
设郡县,立官学,大兴文脉万古流传。”
“到那时,陛下便是真正的人间之主,安定海内,万国来朝。
史书之上,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帝王心尖最滚烫的地方。
赵启已经听得痴了,他彷彿看到了大兴的铁骑踏遍九州,
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王朝正在冉冉升起。
隔壁的川建帝,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然而,文和话锋一转,发出了一声满是惋惜的叹息。
“可惜啊,可惜。”
赵启猛地回神:
“李公子,可惜什么?”
“可惜,开创万世太平的帝王,
手上必然沾满鲜血,
身后必然骂名如潮。”
文和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
“我怕咱们这位女帝陛下,优柔寡断,太过在意身后名,
怕后世之人的口诛笔伐,最终功亏一篑。”
“放肆!”
赵启勃然大怒:
“你敢妄议陛下!”
文和却根本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掰着手指。
“为君者,当勤于政务,批阅奏摺至深夜,此其一。”
“当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此其二。”
“当选贤任能,不拘一格降人才,此其三。”
他一口气,罗列了足足九条为君之道,
从内政到军事,从经济到民生,无一不包。
“巩固边疆,抵御外侮,此其七。”
“建立一支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军队,此其八。”
“完善律法,使国家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此其九。”
说完,他摊了摊手,懒洋洋地总结:
“这些,不过是一个合格君主的本分罢了。
做不到,便是昏君;
做到了,也只是个守成之君。
想要成为千古一帝,还差得远呢。”
隔壁牢房,川建帝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文和所说的每一条,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尤其是第三条“选贤任能”,让她瞬间想起了半月前,
为了安抚朝中保守派,她不得不将兵部一个关键职位,
给了户部尚书那个草包侄子。
那份任命状上的硃砂,此刻正在她脸上烙下一个屈辱的印记。
她何尝不想做个明君?
可现实是,大兴王朝这艘破船,早已千疮百孔。
朝中派系林立,盘根错节。
她下令拨给南柳河的赈灾粮款,还没出帝都,
就被各级官吏扒了一层皮,等真正到了灾民手里,十不存一。
她想杀人,想把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可她不能。
牵一发而动全身。
杀了这个,会得罪那个。
动了那个,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动。
她这个女帝的位子,本就坐得不稳。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份属于帝王的杀伐决断重新佔据了高地。
“马诗克。”
“属下在。”
“去问他,南柳河的灾,当如何赈。”
“遵旨。”
“哐当。
文和牢房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高大魁梧的马诗克走了进来,他那身护卫服饰虽然普通,
但身上那股子铁血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让牢房里阴冷发霉的气味都淡了几分。
文和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
“哟,又来新人了?今天这天牢是客满了吗?”
马诗克没有废话,声音沉稳有力:
“我家主人问你,南柳河灾情,当如何处置?”
文和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
“什么南柳河?没听说过。
我就是一个撕皇榜玩儿的,你们抓错人了。”
他开始装傻。
赵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这位可是御前统领,陛下的心腹!
怠慢了他,就是怠慢了陛下!
他急中生智,对着马诗克重重咳了一声,
同时不着痕迹地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细节。
一个足以致命的细节。
文和的目光在赵启和马诗克之间转了一圈,
脸上的懒散和茫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懂了。
一个能让当朝丞相躬身行礼的护卫。
这个护卫的主人,除了隔壁那位,还能有谁?
好一招请君入甕!这位女帝,心思够深沉的。
下一秒,文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往草堆里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地痞流氓般的笑容。
“想问我计策?”
“可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讲的故事,可是很贵的。”
赵启的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然,文和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五指,然后又翻了一番。
“白银,十锭。”
“一字千金,童叟无欺。”
赵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跟皇帝谈生意?还要收钱?
马诗克也是一愣,他征战沙场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到敢跟皇家敲竹杠的人。
他眉头一皱,向前踏出一步,杀气毕露:
“大胆!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藐视皇权,乃是死罪!”
文和看都懒得看他,只是对着赵启笑道:
“老人家,你这护卫不懂事啊。
规矩就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
没钱,就别谈。我困了,要睡觉了。”
说着,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彷彿那凛冽的杀气只是拂面的春风。
赵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马诗克,
又想了想隔壁那位同样在等待的陛下,最终,屈辱地点了点头。
“好!十锭白银!老朽我应下了!”
“成交!”
文和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精神抖擞,哪有半点困意。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赈灾嘛,简单。我这里有两个法子。”
“其一,以工代赈,大造木船。”
赵启立刻摇头:
“不行!此举目标太大,东夷探子遍布我朝,
一旦大规模造船,无异于提前宣告开战之意。
如今我大兴国力未复,打草惊蛇,绝非良机。”
文和心中冷笑。
迂腐。
战争会等你准备好了才来吗?
“行,这个不行,那说第二个。”
文和也不争辩,继续抛出方案。
“南柳河的赈灾款为何会十不存一?
归根结底,是官吏俸禄太低,
养不起家,只能在别处动歪脑筋。
堵不如疏。与其严防死守,
不如给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迁移灾民。”
文和慢悠悠地说道:
“将南柳河下游的数十万灾民,
分批次向内陆各州府迁移。
朝廷只需拨付一笔启动款项,
剩下的,让沿途的州府自行解决。”
“更加荒唐!”
赵启想也不想就驳斥道:
“数十万流民过境,与蝗虫何异?
他们会冲击安定的州府,抢夺当地百姓的活路!
更重要的是,各州府世家豪族盘踞,
他们绝不会容忍流民分走自己的田地和利益,
届时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都有可能!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不等东夷打来,我大兴自己就先乱了!”
文和看着他,不说话了。
牢房里陷入了死寂。
赵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许久,文和才发出一声嗤笑。
造船,怕挑起战争。
迁民,怕引起内乱。
这位丞相大人,这位大兴王朝的掌舵人之一,
想要的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想要的,是一个不花钱,不得罪人,
不改变现状,还能让灾情自己消失的奇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文和算是看明白了。
跟这帮脑子僵化的老古董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想让他们办事,不能用寻常手段。
他的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赵启感到心悸的森然。
“看来,寻常的药方,治不了你们这深入骨髓的病。”
文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走到赵启面前,俯下身,
那双漆黑的眸子彷彿能洞穿人心,一字一顿。
“那就得下猛药了。
一副能把整个大兴朝堂,连根拔起,再重新种一遍的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