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高举双手,儘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从稻草垛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刺眼的手电光柱立刻像几把冰冷的刀,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哟瑟则!这儿还猫著一个!”
一个粗嘎的声音带著戏謔响起,是刚才踹草垛的那个联防队员,他手里的棍子不轻不重地敲著自己的手心,
“挺会藏啊小子?做嗲个干什么的?”
另外两个联防队员也围了上来,眼神像鉤子一样在陈江汉身上上下扫视。
手电光在他脸上、身上游移,似乎想找出任何藏匿票证或赃物的痕跡。
陈江汉强装镇定,现在主要是吸引联防的注意,给还猫在那的死胖子卢广本提供逃跑的机会。
从裤兜里摸出没剩几根的红梅烟,那三个联防队员眼前一亮,都盯著陈江汉看,
陈江汉拿起烟给自己点了一根,拿棍子的那个联防队员刚要凑上去的时候,
陈江汉快速地把烟收进兜里了,把眼前这三人看的一愣,
缓缓吐了口烟,陈江汉眼神一凛,开口问道:“你们谁是管事的?”
另外两个联防齐齐看向站在前面的拿棍子那个,那人也不废话,眉头一皱,声音粗礪,
“少跟我在这装大头!你干什么的?”
“贵姓啊?”陈江汉没有顺著他的话回,反而眼神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人看,
陈江汉前世也没少跟联防打交道,跟他们讲话,就看你气势强不强,越神秘,气势越强,越能唬得住他们,
不过也因人而异,要是碰到愣头青,那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所以別看陈江汉表面上稳如泰山,其实心里也直打鼓。
“我们队长姓马!”旁边的联防出声道。
马队长一看陈江汉这气定神閒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码不住,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这位同志,我们在执行公务,请配合一下,姓名!住址!来这干什么!”
“你別管我是谁,就许你有任务,我就没有任务啦!我今天在这蹲两钟头,就蹲这个卖布的,瑟则,刚要交易就给你们搅合了!”
陈江汉清了清嗓子,“那个卖布的抓到没?”
马队长听的云里雾里的,下意识地看了旁边两个队员一眼,
那两队员也懵了,不知道啥来头啊,看见自家队长的目光,还以为是在问卖布的,其中一个隨即说道:
“跑…跑了!”
陈江汉眉毛一挑,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
“跑了?!娘的,又得挨骂!这样子吧,马队长,我先跟你回队里,明天等我们领导来了,还要麻烦你给我做个证!”
陈江汉讲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大了几分,料想著,草堆里的卢广本应该能听见。
马队长此时犹豫了,看这年轻人的派头像是哪个单位的干部,但又没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
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明天还有他单位的领导要来,难道自己真的坏事了!
这小子已经牛皮哄哄的了,那他领导岂不是更大。
想到这马队长脑门上已经出了点细汗,隨即露出个笑脸:“你看,小同志,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单位在这有任务。”
隨即又试探道:“要不,还是別麻烦领导了哇!”
一看自己不仅唬住了马队长,而且这马队长还有点子想大事化小的意思。
陈江汉完全可以趁此机会跑路,但他哪敢就这样跑,他要真藉机开溜,现场还不得乱套,要真把卢广本给逮出来,自己肯定受牵连,
还是先把所有人带离现场再说,只要卢广本能脱身,自己这有恃无恐啊,
不管是啥瞎话,孙红军来了,都是真话。
要是孙红军不来,那也好办,就说自己是来调查线索的,是秘密任务,要问就让他们去问孙红军,
谁会吃饱了撑的跑去市里问一个实权保卫科科长。
心里这样想,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陈江汉装作很不爽的样子: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还能指挥领导啊,不管了,你明天要给我作证啊!省的一天天的觉得我正事不干!”
说完,眉毛一挑,
“你们事情办完没,办完了就回你们队里!今天我就不回去了,给我个办公室,我要睡觉!”
马队长一听这话,心里更加篤定,这肯定是哪个上级部门混日子的小干部,
然后就是一阵心虚,tnd,不会真把县里或者市里哪个部门的任务给搅黄了吧!
还好自己这边没动手伤到人家,万一真伤到了,自己这队长也干到头了。
脑子里想著明天该怎么去跟对方领导解释,手里的动作却很乾脆,
马队长手一挥,“收队!抓到的那几个先送队里去!”
话音未落,那几个联防队员已经麻利地押著另外两个倒霉蛋往运河上游的方向走,
脚步声在泥地上拖沓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夜风裹著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陈江汉一激灵,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的余光扫著四周,
草垛那边黑黢黢一片,死寂无声,胖子卢广本八成是猫住了没动弹,这让他心头稍安。
“那个,小同志啊,大晚上的辛苦了哇,要不要搞点宵夜切切啊!我们公社食堂今天供夜宵的,尝一口?”
马队长边走边搭腔,语气里掺著三分討好七分心虚,烟嗓压得低低的。
陈江汉哪敢啊,公社里大半认识他,虽说不怎么熟么,但基本都见过他,尤其是食堂,上午才刚去过。
装作一副很累的样子,打了个半大不大的哈欠,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没心情,回去睡觉了!”
“我们队就在前头粮站旁边,几步路就到。你放心,办公室现成的,床铺也有,保管让你歇得舒坦。”
陈江汉“嗯”了一声,没接茬,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这马队长越是殷勤,越说明他吃不准自己的底细。自己也就越安全,明天看孙红军来不来,要是中午还见不著,那就找机会溜!
说话间,粮站那排灰扑扑的平房已经影影绰绰出现在眼前,昏黄的灯光从一扇破窗户里漏出来,像只疲惫的眼睛。
门口杵著个打哈欠的年轻联防队员,一见马队长回来,赶紧挺直腰板。
“队长,抓抓回来仨!”他结结巴巴地报告,眼睛好奇地瞟向陈江汉。
马队长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把东头那间空办公室收拾出来,给这位同志休息!”
又转头堆起笑对陈江汉说:“小同志你先歇著,有啥需要儘管吩咐。”
陈江汉也没说话,只是回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