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蒸腾起一股混合著尘土、汗味和若有若无河腥气的独特气息。
公社的供销社门口聚著几个閒聊的社员,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者打著补丁的褂子,目光好奇地扫过陈江汉这个明显从村里来的年轻人。
街角墙上的石灰標语“抓革命,促生產”有些斑驳,旁边又新刷了一条“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陈江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提醒他午饭还没著落。
“同志,打听个事,”他凑近供销社门口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头,“这附近有吃饭便宜点的地方不?”
老头抽著旱菸,眯著眼打量他:“后头巷子里有家合作小吃店,素麵三分钱一碗,搭二两粮票。”
“哎,谢谢您了!”陈江汉道了谢,顺著老头指的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多是低矮的砖房,门板紧闭,只有尽头一家门口掛著块模糊的牌子,隱约能辨出“合作”两个字。
店里光线昏暗,就两张油腻腻的方桌,一个繫著围裙的中年妇女正靠在柜檯后打盹。
“大姐,来碗素麵。”陈江汉的声音惊醒了妇人。
妇人揉揉眼:“有粮票不?”
“有,有。”陈江汉赶紧递上粮票和钱。
那妇人看见大团结一愣,“没小票么,我这面就三分。”
陈江汉摆了摆了手,“破一下了哇,我也没小票。”
“行叭!”妇人往后头喊了一声“一碗素麵!”
然后,人就离开柜檯,走向隔壁供销社。
不一会,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著几片菜叶。
妇人也从外间走进来,还给陈江汉一大堆毛票,看都没看,就走进了柜檯。
“点清楚啊,出了门就不负责了!”
陈江汉也没数,这岁月,除了极个別少数渣滓,大部分人还是比较淳朴,
他现在著实有点饿,注意力都在面前这碗面上,没有荤腥確实没啥吃头,不过在这个年代,素麵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也顾不上滋味,稀里呼嚕几口扒拉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走出小吃店,午后的公社街道更显慵懒。
陈江汉目光扫过街边寥寥无几的店铺。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空气中飘著煤烟味;裁缝铺的玻璃窗里掛著几件成衣,样式陈旧;
唯一有点生气的是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正放著激昂的歌曲。
他踱到运河边上。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岸边停著几艘运货的水泥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抽菸。
河对岸就是芙蓉大集的空地,跟印象中的一样,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光禿禿的木桩子立在那里。
陈江汉在运河边上回味了一下深处的记忆,抻了抻身子,径直向公社大院走去。
芙蓉公社的大院还算比较大,標准的口字结构,坐北朝南,最里面的一號楼是个两层的简朴办公楼,
中间一个广场,有个国旗,东边是个一层的杂院,西边是食堂和大会堂,
门口有个传达室,配了两民兵站岗,
陈江汉也是熟面孔了,主要是中考结束后,公社里老是喊他过来,
给各个大队的小伙子们讲一些励志故事
原先的陈江汉比较自卑,性子也比较闷,偶尔活泼一下子也有限,
所以每次上台都跟个机器人一样,毫无感情的读稿子,头都不敢抬一下,
但就这个样子,底下的有志青年们还能听的津津有味,
而且公社教育办的干事每次都能翻著样的夸陈江汉,
陈江汉一想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衝著传达室的郭大爷摆了摆手,也向站岗的两位民兵打了个招呼,
陈江汉穿过红旗底下,径直走向大院一號楼。
公社教育办在一楼最东面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陈江汉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油墨和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里就一个戴著套袖的男同志,正趴在桌上写著什么。
“同志,我找下苏干事。”陈江汉客气地问。
那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清是陈江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状元郎!稀客啊!找小苏?”
“嗯,对,苏干事在吗?”
“刚还在呢,估计是去隔壁食堂帮忙了,要不你等会?”
“不了不了,麻烦您跟他说一声,就说陈江汉来找过他,我还有点別的事,待会儿再过来找他。”
陈江汉来教育办本是想了解下高考政策,见跟自己相熟的苏卫东暂时不在,便想先去知青办问问苏若璃报销的事,回头再过来。
“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眼镜同志很热情,“状元郎最近忙啥呢?好久没来给我们做报告了。”
“瞎忙,瞎忙。”陈江汉敷衍地笑笑,心里惦记著事。
“嗨,你可別谦虚!我们主任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芙蓉大队出了你这么个人才,是咱整个公社的光荣!”眼镜同志显然话匣子打开了。
陈江汉赶紧打断:“那个,同志,我真有点急事,麻烦您一定转告苏干事,就说我待会儿来找他!”
说完,不等对方再开口,就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眼镜男,陈江汉也见过,就是不知道名字,这人爱絮叨,关键不会讲重点,
以前老是拉著陈江汉家长里短,长篇大论。就算陈江汉没反应,也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
这不,见了也有几次面了,陈江汉连名字都不知道。
搁以前陈江汉已经被拉著在办公室里被迫扯犊子了,现在,陈江汉哪有这个閒功夫!
陈江汉跑去二楼看了一眼知青办,大中午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没办法,陈江汉只能折回一楼,去食堂找苏卫东。
午饭时间刚过,食堂里瀰漫著一股饭菜和洗碗水混合的味道。
几个穿著白围裙的妇女正在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不绝於耳。
“大姐,麻烦问下,教育办的苏干事是在这儿帮忙吗?”陈江汉提高了点嗓门。
一个正在用力搓洗大搪瓷盆的妇女抬起头,下巴朝里面努了努:“喏,里头那个,正帮王师傅剁肉馅呢!”
陈江汉循著方向看去,果然在食堂操作区的最里面,靠近大灶台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干事,苏卫东,一个二十出头、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此刻正繫著一条明显大几號的围裙,显得有些滑稽。
他面前砧板上堆著一大块猪肉,手里两把菜刀上下翻飞,剁得砧板“咚咚”作响,额头上全是汗珠。
陈江汉走过去喊了一声。
“苏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