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烟给掉了。
他循著声音扭过头去。
灶房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藏在门框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
是陈江萍。
陈江汉有两妹妹,相差十岁,双胞胎,大妹叫陈江莹,小妹叫陈江萍。
陈江萍身上套著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是以前陈江汉穿过的,下摆快拖到她膝盖,
两只小手紧紧扒著门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怯生生地看著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萍萍?你咋还没睡?”
陈江汉压低了声音,有些意外。
陈江萍没立刻回答,只是往里挪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朦朧月光里。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爹爹回来的时候,脸好黑在堂屋摔了个碗”
陈江汉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老爹陈建国为啥生气。
退亲这事,尤其是跟李家的亲事,在村里绝对是顶天的大事,更何况还牵扯上苏老师。
陈建国是典型的窝里横,出了院门,总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样子,进了家门,偏是个看不惯就骂的主。
恰好老娘王秀凤也是个强硬的急性子,陈建国要是说不过她,就爱生点子闷气,
他身体不好,一多半是自己找的。
陈江汉把烟给收起来。
厨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陈江萍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娘呢?”陈江汉问,声音有些沙哑。
“娘跟爹吵了一架,然后爹就把自己关在里屋没说话。”
陈江萍的声音更低了,带著点不安,
“娘让我让我早点睡。可我我害怕”
陈江汉看著小妹那单薄的样子,心里一酸。
家里的事,大人的爭吵,最受惊嚇的往往是孩子。
他朝她招招手:“过来。”
陈江萍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来,在离陈江汉还有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小手绞著那宽大的衣角。
陈江汉借著月光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小脸苍白,显然是熬著没睡好。
“嚇著你了?”他儘量放柔了声音。
陈江萍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江汉嘆了口气,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手脏刚抓过萝卜乾,在身上蹭了蹭,才轻轻落在她细软的头髮上:
“没事,哥回来了。爹娘的事,哥会跟爹说清楚。你甭怕。”
“哥”陈江萍抬起头,大眼睛里蒙著一层水汽,
“你跟李丽姐真的不结亲了?还有苏老师”
陈江汉脸上却挤出点笑: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操心。走,哥带你睡觉去!”
他拉著妹妹穿过堂屋,堂屋角落果然有一摊没清理乾净的碎瓷片,在月光下闪著幽光。
陈江萍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哥哥身上靠了靠。
陈江汉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小心地绕过那片狼藉,推开西屋的门。
西屋更暗,只有后窗透进一点微光。
西屋里头被隔成两间,陈江汉睡外间,陈江萍、陈江莹两姐妹睡里间。
没心没肺的陈江莹此时睡的很香,
陈江汉摸索著把妹妹抱上床,那草蓆冰凉硌人。
“躺好。”他低声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沙哑。
他摸索著把薄被展开,盖在陈江萍身上,掖了掖被角。
那被子带著一股陈年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气。
陈江萍听话地躺下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却睁得大大的,映著窗欞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光。
“哥”她又小声叫了一句,带著浓浓的鼻音。
“嗯?”
陈江汉在炕沿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囂著酸痛,但还是拿起蒲扇,轻轻的给两人扇著风。
“苏老师她好点了吗?”
陈江萍的声音怯怯的,带著孩子气的担忧。
“给你多加点作业肯定没问题,再不睡觉我就告诉苏老师,让她给你加点暑假作业!”
陈江汉咧嘴一笑,柔柔地说道。
“啊那我睡觉。”陈江萍赶紧闭上眼睛。
“哥”
“嗯?”
“能不能不跟苏老师说呀!”陈江萍闭著眼小声嘟囔一句。
“好好好,我家萍萍这么听话,苏老师才不会给你加作业呢!”
陈江汉打了个哈欠,见俩人都已经睡著,便小心翼翼地放下扇子,退了出去。
当他沾上床的那一刻,汹涌的睡意如潮水般袭来,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住,屋里彻底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草蓆的冰凉透过薄薄的旧背心渗进骨头缝里,却丝毫没能惊醒他。
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沉重地陷在硬硬的硬板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是破碎的。
一会儿是县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和苏若璃苍白的脸,一会儿是民兵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和那杆在暗夜里闪著幽光的步枪,
紧接著又变成了李丽尖刻的哭骂和她父亲李向东那张阴沉得要滴水的脸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一阵细微的响动像针一样扎破了这沉重的睡意。
是东屋传来的,压抑著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带著胸腔深处的震动,是老爹陈建国。
紧接著,是母亲王秀凤压得极低的、带著火气的咕噥声,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急促的语调像钝刀子,一下下割著夜的寂静。
陈江汉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挣扎著掀开一条缝,屋里依旧漆黑。
爭吵声停了,只剩下父亲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
陈江汉脑子里木木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退亲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李向东大儿子李军那张带著粮站仓管特有优越感的脸,在黑暗中晃了一下,让他本就沉重的身体又往下坠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狠狠摁下去。
管他呢,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湿透的被,终於再次將他完全覆盖、吞噬。
他彻底沉入了无梦的黑暗深处,连窗缝里偶尔溜进来的、带著田野青草和泥土腥气的凉风,也再吹不醒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爹粗沥地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还知道家在啷嗲哪里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