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是!我跟她很复杂!”
孙红军提起这个事,而且赵卫国也在,就算陈江汉不说,他俩估计也迟早知道。
掏出红梅烟,又给两人续了一根,借著烟,陈江汉把前因后果全讲了一遍。
事情讲完,刚好一根烟也抽完了。
陈江汉掐了烟,吐了口浊气:
“没事,苏老师好歹是救回来了,她恨我也是正常的,我倒是不在意这个。”
“我现在就怕小苏老师心气散了,要是因为我颓废下去,我也不好受!”
赵卫国也掐了烟,大手在陈江汉肩膀上用力一拍,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散了你就让聚起来!读书!考大学!老子话摞这儿,旁听名额包在我身上!”
“县一中,最好的老师!你也去,都给我去!读出来,比啥返城名额不强百倍?”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属於国营厂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魄力。
孙红军听罢,沉默地吸了口烟,烟雾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他瞥了眼陈江汉略显稚嫩的脸,又想起病房里苏若璃脖子上刺眼的绷带,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
“嘖,这事闹的小苏老师这脖子,怕是要遭罪了。一会我来问问王副局长,让他跟周院长打个招呼,细窝头年纪轻,別留个疤。”
赵卫国闻言,也严肃地点点头:“嗯嗯,一会我也去一趟,用最好的药!疤不疤的以后再说,关键是骨头筋络別落下毛病!”
三人掐了烟,一边往回走,一边聊著史密斯,孙红军还调侃说要给陈江汉闹个嘉奖,搞得陈江汉哭笑不得。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带著哭腔、气喘吁吁的女声,由远及近,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若璃!苏若璃!你在哪间?!”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著两条麻辫、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年轻姑娘,
正挨个病房门口张望,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大哭过一场,神情焦急得几乎要发疯。
她一眼看到站在走廊这边的赵卫国三人,目光扫过陈江汉时猛地顿住,
那眼神里的焦急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取代。
“陈江汉!”
孙玉梅尖叫一声,像头髮怒的小兽,根本顾不上旁边站著的两位干部是谁,直直地就朝著陈江汉扑了过来,
“你个吊呆逼!你把窝家若璃搞成什么样了?!她现在人在哪块?!她人呢?!”
孙玉梅像头髮狂的小牛犊,带著一股蛮劲直衝过来,孙红军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就挡在了陈江汉前面,宽阔的脊背像堵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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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梅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他胳膊上,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踉蹌著站稳,头髮都散乱了些。
“哎哎!同志!冷静点!”孙红军沉声喝道。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哎?!”
孙玉梅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瞪著孙红军身后的陈江汉,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天板,
“这个白眼狼!他逼得若璃上吊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功夫?!啊?!若璃呢?她人到底在哪块啊!她要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眼泪又汹涌地滚下来,顺著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小苏老师在病房里,没生命危险了!”赵卫国赶紧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和些,试图安抚,
“你是她朋友吧?先別激动,医生说了,病人需要安静!”
“朋友?我是她姐妹!比亲姐妹还亲!”孙玉梅根本不看赵卫国,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陈江汉身上,
她试图绕过孙红军,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江汉的鼻子,
“姓陈的!你倒说话撒!你哑巴啦?要不是是我家若璃,你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啊?逼她上吊,是吧?”
陈江汉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弄的有点子尷尬。
这孙玉梅也是向阳小学的知青老师,比苏若璃还要早一届,苏若璃出事前几天,刚好请假回省城建鄴看父母。
看孙玉梅样子是刚从大队里过来。
“孙老师”陈江汉刚想解释。
“別叫我名字!我听著噁心!”孙玉梅猛地打断他,
“你滚!你给我滚远点!告诉我她在哪!我现在就要去看她!”
她说著又要往前冲,目標依旧是陈江汉。
赵卫国和孙红军一左一右,几乎是架住了她。
“同志!你再这样胡闹,影响病人休息,我们就只能请医院保卫科的同志过来了!”
孙红军板起脸,语气严肃起来。
“保卫科?来啊!正好把他也抓走!”
孙玉梅挣扎著,指著陈江汉,泪眼模糊却燃烧著熊熊恨意,
“他这是谋杀!是杀人犯!”
走廊里的动静终於惊动了护士站。
护士小刘板著脸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著个搪瓷托盘,发出哐当的响声。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小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扫过拉扯的几人,最后落在情绪崩溃的孙玉梅身上,
“你!要找苏若璃是吧?跟我过来!但你现在这样,能进去吗?病人刚稳定下来,受不得一点刺激!再这样闹腾,別说看她,门你都別想进!”
小刘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孙玉梅头上。
她挣扎的力道瞬间泄了,身体软了下来,靠在赵卫国和孙红军架著她的胳膊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泪无声地淌得更凶,只是那恨恨的目光,
依旧透过泪帘,死死钉在陈江汉脸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这时候,二牛的声音出现在走廊尽头,带著一股子憨直和吃惊:
“玉梅姐!你哪嗲来了!刚好,我排队买馒头!食堂就剩这几个了!你要不要吃一个!”
他手里攥著个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包。
孙玉梅听到二牛的声音,猛地一扭头,那喷火的目光瞬间扫到他身上,嚇得二牛往后缩了一步。
“滚开!没你的事!”孙玉梅衝著二牛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但怒火丝毫未减。
护士小刘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开口呵斥。
二牛被吼得一懵,但看到孙玉梅哭红的眼睛和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也急了。
他不管不顾地把手里的旧报纸包往孙玉梅怀里一塞,那温热的触感隔著纸传来:
“玉梅姐,你、你先彆气了!馒头!热的!你先吃点!小苏老师咋样了?你找到她没啊?”
孙玉梅被这硬塞过来的馒头包撞得胸口一闷,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散发著粮食香气的纸包,
估计是一整天没吃东西,被馒头的香气一引,孙玉梅的肚子咕咕的叫了两声,
眾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望向孙玉梅,闹得她脸颊烧得通红,嘴唇直哆嗦,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