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观察室內压抑的空气。
陈江汉像被抽空了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粗糙的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史密斯那狗东西,还是在骂这操蛋的命运,又或者,是在骂那个前世懦弱无能、铸成大错的自己。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冰凉湿漉,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前世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陈家门口,苏若璃穿著她那洗的发白的蓝色褂子,倔强地要他出面解释,
被拒绝后,她眼底深处那抹被碾碎的绝望,和此刻病床上那双死死盯著天板、无声流泪的眼睛,竟如此重合!
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带来的“风暴”!
他以为重生是上天给他改过弥补的机会,他以为抢先一步救下她就能扭转乾坤。
可看看现在!他確实把她救了过来,却没能把她从恐惧和绝望的漩涡里拉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比跳进寒冬的河里还要刺骨。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
走廊尽头,赵卫国和孙科长似乎处理完了史密斯那边的事情,正低声交谈著朝这边走来。
赵卫国和孙科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轻微的迴响。
孙科长手里捏著个牛皮纸文件袋,眉头紧锁,眼神里还带著没散尽的煞气,显然史密斯的事还没完。
两人走到陈江汉倚靠的墙边停下。
孙科长啐了一口:“酿各则批!死麻死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烦躁地搓了搓下巴,文件袋在手里捏得哗啦响,
“那堆破烂玩意儿都封存了,胶捲得连夜衝出来,看看这狗东西到底拍了啥!”
赵卫国扫过陈江汉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眼紧闭的观察室门缝:“咋个回事?杵这儿当门神?”
陈江汉猛地回神,脊背下意识挺直,试图掩饰那份狼狈,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没…没事。”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又瞟向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猛地低下头,盯著自己脚尖前一小块磨损的水磨石地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底挤出来:“她她不想见我!”
赵卫国此时心情看起来不错,拎了一下陈江汉的袖子,
“谈个恋爱有矛盾么也正常,小陈同志就是麵皮薄,你不趁现在主动把话讲清楚,杵在这有嗲用!”
“不是,我们不是那个关…”
陈江汉刚想解释,观察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护士小刘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疲惫,声音压得极低:
“病人情绪稍微平復些了,刚喝了点水,你们小声点。”
“来来来,小刘你出来,你让他进去!”
护士小刘犹豫了一下,眼神在陈江汉苍白的脸上扫过,又回头瞥了眼病床上的苏若璃,
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缝,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轻点声,別刺激她。”
赵卫国不由分说,一把將陈江汉往前推搡,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磨蹭个啥!进去把话说开!”
陈江汉一个踉蹌,半只脚已踏进门槛,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混著药味,让他喉头又是一紧。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西斜的日头透过布帘缝隙,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正好落在苏若璃身上。
她依旧躺著,薄被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侧脸,眼睛死死闭著,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在微微发颤。
陈江汉挪动脚步,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苏若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后悔了”他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声音乾涩,
“如果…如果大队里那些人嚼舌根的时候,我站出来解释。”
“如果那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躲著你。”
“就不会出现这么多事!你的返城名额不会被取消!你也不会受到这么大伤害!”
“刚才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你踢倒那个凳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一定很绝望吧!是那种眼睁睁看著曾经拥有的、自己在乎的所有事情,一件件远离自己,努力地去抓住,却始终抓不住!”
陈江汉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砂砾磨过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讲的,到底是苏若璃,还是前世的自己,又或是两者都有。
苏若璃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睫毛下又渗出一线湿意,顺著苍白的颧骨蜿蜒而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脖颈处的绷带,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隨即死死咬住下唇,把那点声响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有肩头几不可察地耸动,泄露了那汹涌的绝望。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陈江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可我真的真的想弥补。”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正对上苏若璃倏然睁开的眸子。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子,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直直穿透他,落在远处剥落的天板墙皮上。
“弥补?”她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乾裂的嘴唇翕动著,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
“陈江汉你拿什么弥补?”
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走现在就走。”
门外,赵卫国和孙科长的低语声停了,显然听到了动静。
赵卫国探进半个身子,粗糲的眉毛拧成一团:
“搞嗲名堂?我听了个半天,不就是个返城名额么,县里的名额够不上,不是还有高考么。”
“我爱人公社里有个知青小伙子,复习一年就考上大学,户口迁到学校,毕业在哪工作落在哪,就是没了个返城名额哇,又不是天塌了!”
“你俩放心,返城名额我没本事,让你俩去一中旁听,我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只要你想读,我来搞定!”
赵卫国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但水面很快又归於沉寂。
苏若璃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强光刺痛。
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任何人。
陈江汉倒是眼前一亮:
“赵厂长,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