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赶著去匯报,陈江汉这里也分配了下任务。
根叔得先回大队,张学兵的拖拉机还等在外头,
拖拉机是大队的集体资產,送陈江汉来医院还行,要是在这等一下午,王广全又得嘰嘰歪歪。
二牛从陈江汉这拿了几张毛票和粮票,去食堂看看有没有馒头卖。
陈江汉管护士借了个暖水瓶,又要了个搪瓷杯,在观察室里找了方凳,守在了苏若璃的床边。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苏若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氧气通过湿化瓶时冒出的细微气泡声。
他盯著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指尖,又怕惊扰了她,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外隱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压低声音在交谈,还夹杂著赵卫国那略显沙哑的嗓音。
陈江汉心头一动,是赵厂长匯报完回来了?还是调查史密斯的人到了?
他竖起耳朵捕捉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著是刻意压低的、带著焦急和兴奋的对话声,赵卫国的声音尤其清晰:
“王副局长带队!人到了?这么快?!”
“人已经在门口了!市外事办的同志也说要过来,已经在路上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急促地补充道。
陈江汉的心臟猛地一跳。
看来赵卫国的匯报不仅引起了重视,而且上面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卫国那张略显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脸探了进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苏若璃身上扫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然后便急切地落在陈江汉脸上,
冲他用力地招了招手,嘴型无声地催促著:“出来!快!”
陈江汉的心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確认苏若璃还没醒,才从方凳上站起来。
两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人往这边走来,后面跟著四五个小年轻。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那份沉静中透出的压迫感,与医院里惯常的焦躁气氛格格不入。
赵卫国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真让你说著了!领导很重视!对我们的处理也很满意!”
他指著走在前面两位神情严肃的中年人,语速飞快地介绍:
“那位是王副局长,这位是保卫科的孙科长!他们带人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王副局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陈江汉略显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隨即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卫国同志,你做的对!情况紧急,我们接到报告就立刻行动了!史密斯人呢?”
“就在前面那间单人病房,刚做完阑尾炎手术不久,麻药还没全退,人还迷糊著呢!”
赵卫国连忙指向走廊另一头,补充道。
“我安排了厂里两个可靠的小伙子守在门口。”
“好!”王副局长点头,示意孙科长,
“老孙,你带人,立刻接管现场!”
孙科长利落地一点头,眼神锐利地扫向身后几个同样穿著便装、但气质精干的年轻人,
几人立刻无声而迅捷地朝著史密斯病房的方向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县医院的周院长匆匆赶来,拉过王副局长在一旁匯报情况。
孙科长转头看向赵卫国:“卫国同志,这个史…史…”
“史密斯”陈江汉提醒一句。
“对,妈的,霉国佬名字就是难听,就这个死麻死的隨身物品放哪了?”
“在车上!”赵卫国指著门外的绿色吉普车说道。
“走!去看看!”孙科长一挥手,带著两个精干的年轻人,跟著赵卫国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陈江汉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门口的北京吉普 212,在那个年头,几乎是一些国营大厂的標配,能拉人也能拉货,皮实耐操。
赵卫国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后车门。
车门一开,一股皮革混合著机油的味道散了出来。后座上散乱地放著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人造革公文包,看著挺普通。
公文包旁边,躺著一架照相机,黑色的皮套子,上面印著几个洋文,但牌子是海鸥205,这玩意儿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照相机旁边还有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的,用麻绳捆著,露出一角像是饼乾或者点心。
最底下压著个网兜,里面似乎装著几个罐头瓶子,还有两盒写著英文的药。
孙科长二话不说,俯身就探进车里。
他先一把抄起那个黑色公文包,捏了捏,分量不轻。
刚想打开,身后一个小年轻提醒道:“孙科,要不要走个程序,毕竟是外宾。”
“走个鸟程序,事后再补,出了事我担著!”
他利索地拉开拉链——拉链有点涩,发出“嗤啦”一声响——里面露出几叠文件纸,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看不懂的图表、数字,还有几张地图,
摺叠得整整齐齐,但孙科长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是锡川市周边的地形简图,上面几个地方还用红铅笔圈著。他眉头立刻锁紧了。
“这个死麻死的,带地图搞么事?”孙科长低声骂了一句,把文件往旁边一个年轻人手里一塞,“收好!仔细点!”
接著,他拿起那架海鸥205相机,动作熟练地打开皮套,取出相机,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尤其仔细地抠著相机后背的缝隙和镜头卡口处。赵卫国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解释道:
“孙科长,他路上是拍过几张照片,说是工厂考察记录”
孙科长没接话,检查完相机没发现夹层,又放回皮套,也递给年轻人:“这个也收好,胶捲別曝光了。”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那个牛皮纸包和网兜。
他解开牛皮纸包的麻绳,里面果然是几块锡川带来的高级点心。
孙科长拿起一块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没发现异常,隨手放到一边。
他的注意力集中到网兜里的东西上:两个贴著英文標籤的罐头,像是水果;还有两盒药,以及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药瓶。
孙科长拿起一个罐头晃了晃,仔细检查起来。
陈江汉却注意到那个深棕色的小玻璃药瓶,顺手就拿了过来。
药瓶不大,里面装著半瓶白色的小药片。瓶身的標籤也是英文,印著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
陈江汉拧开瓶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西药特有的味道。
他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仔细端详著那小小的白色圆片。
就在这时,陈江汉捏著药片的手指突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