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红光,犹如九幽之下燃起的鬼火,在墨汁般死寂的池水中显得格外瘆人。
血海落幕,天地重置。
那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金色大爆炸,与其说是战斗的终结,不如说是另一场大戏的开幕。
林玄一没有在万众瞩目的金色莲台上停留片刻,因为他深知,当一个演员走下舞台,他就必须立刻寻找下一个剧场。
而此刻,因血咒大阵被釜底抽薪而陷入空前虚弱的魔宗,便是他最好的新剧场。
他收敛了那身与天地共鸣的金色法相,将戏魂祖师留下的所有神圣符文尽数隐于心口,再次化身为那个气息驳杂、亦正亦邪的叛逃修士。
凭借着体内那一丝与血咒大阵同源的血魔气息,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避开了魔宗外围混乱的禁制,潜入了这座传说中的禁地——血池。
他来此的目的很明确。
血咒大阵的逆转并非偶然,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布局。
而这座为大阵提供了万年动力的血池,就是解开谜题的钥匙。
池水冰冷刺骨,充满了败亡与死寂的味道。
林玄一的目光扫过池底,那九具顶天立地、宛如山峦的青铜傀儡,即便隔着粘稠的池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它们被粗大的锁链贯穿了身躯,固定在池底,仿佛是在镇压着什么,又像是在汲取着什么。
刚才那点红光,正是从其中一具傀儡的眼眶中闪过。
林玄一心中一动,没有丝毫犹豫。
他身形如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向那具傀儡。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越发清晰。
那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同源的共鸣。
他体内的戏魂纹路,那些融合了血魔碎片的全新力量,正被这具傀le引。
终于,他悬停在了那巨大的青铜头颅前。
傀儡的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亘古的沧桑。
他伸出手,指尖上,一枚枚融合了神圣与污秽的金色符文缓缓流转,最终凝聚成一枚复杂的印记,轻轻贴上了傀儡那空洞的眼眶。
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庞大而破碎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海,悍然冲进了他的识海!
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也不是属于戏魂或血魔的记忆。
画面中,是一片燃烧的魔宗圣殿,无数魔修在哀嚎中化为灰烬。
而在圣殿之外,一座座新坟林立的墓园前,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孩童,正跪在一座刻着“白骨世家”的墓碑前,重重地磕着头。
那孩童的眼神,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仇恨与坚忍。
林玄一的心神剧震!
那个孩子分明就是年幼时的青云宗宗主,陆明渊!
而他跪拜的,是魔宗之内以炼制傀儡闻名的白骨世家之墓!
这怎么可能?
正道魁首的童年,竟与魔宗的覆灭有着如此惊人的牵连!
不等他从这惊天秘闻中回过神来,异变陡生!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只被他触碰的青铜傀儡,本应死寂的手臂竟猛地抬起,五根堪比梁柱的巨大手指,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死死攥住了林玄一的手腕!
一股阴冷、怨毒,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不甘的神念,顺着傀儡的手臂,直接烙印进他的神魂!
“你看到了”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从地狱的磨盘中挤出,“你当年在青云山下救走的那个孩子他现在,正用着我族人的骸骨,炼着他的无上傀儡——!”
是白骨生!魔宗那位神秘的傀儡长老!
这具青铜傀儡,竟是他的本命傀儡!
林玄一用戏魂之力接触傀儡,等同于直接与白骨生的神魂建立了“共鸣”!
林玄一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了那段记忆的含义。
陆明渊,欠了白骨世家天大的人情,甚至可能是被白骨家的人从那场大火中救出!
可如今,他却反过来,用着恩人家族的骨血,炼制着他那支战无不胜的傀儡大军!
这是何等凉薄的背叛!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林玄一被傀儡钳制的瞬间,禁地之外,赤霄子癫狂的怒吼响彻天际!
“布阵!血咒锁魂!本座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闯我圣宗禁地!”
话音未落,禁地外围,一道道猩红的咒文冲天而起,瞬间构成了一座天罗地网般的血色大阵,将整座血池彻底封锁。
而在大阵的核心,一道窈窕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一身黑裙,正是伪装成魔宗护法的魔女苏清影。
她手中托着一枚不断震颤的银铃,神情冷漠地向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禀报道:“赤霄子大人,不必惊慌。这位‘叛逃修士’的道心波动,与上界天道监察使的一份失踪人员备案,有七成吻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血池之内,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在林玄一的心头。
天道监察使!
这个女人,果然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人!
她不仅在监视着自己,更是在借赤霄子之手,试探自己的底细!
前有白骨生的怨念锁定,后有赤霄子的杀阵围困,更有天道监察使在暗中窥伺!
短短一瞬间,林玄一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局!
然而,越是绝境,他那颗属于“演员”的心,就跳动得越是疯狂!
“原来如此”
林玄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了粘稠的池水,落在了那只紧攥着自己的傀儡巨手之上,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顿悟”的狂热光芒。
“白骨生,你恨他。赤霄子,你想杀我。而那位监察使大人,你想看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张扬与不羁!
“可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轰!”
话音未落,林玄一另一只空闲的手臂上,无数血色的魔纹骤然亮起,那是被他吞噬融合的血魔本源之力!
他竟不闪不避,手臂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狠狠撕开了青铜傀儡那厚重的胸甲!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他硬生生从傀儡的胸腔内,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仍在微弱跳动的青铜心脏!
心脏之上,用上古魔文,深刻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字——“陆”!
就在这枚心脏被取出的刹那,林玄一体内沉寂的血魔之力瞬间沸腾,与那青铜心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一股同源、同根,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冰冷气息,昭然若揭!
林玄一高举着那颗心脏,放声大笑,声音穿透了血池,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好一个陆明渊!好一个傀儡替身!你竟用这具与白骨生长老性命交修的本命傀儡作为坐标,暗中操控着魔宗与青云宗的战局!你才是那个最想让两派血流成河的人!”
此言一出,天地皆寂!
禁地外的赤霄子,癫狂的吼声戛然而止。
而傀儡深处,白骨生的神念更是爆发出惊天的怒意与骇然!
“不——!你怎么会知道!”
这才是真相!
陆明渊留下的记忆,并非简单的示威,而是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
他利用白骨生对他的恨,将这具本命傀儡安置在魔宗禁地,表面上是镇压地脉,实则是一个双向的道标!
他能借此窥探魔宗虚实,甚至在关键时刻,通过这具傀儡,影响整个魔宗大阵的运转!
而这枚心脏,就是那个局的核心!
“你看到的记忆,是陆明渊故意留给你的陷阱——!”
白骨生绝望的嘶吼声中,那具青铜傀儡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瞬间挣脱了林玄一的钳制。
同时,傀儡空洞的眼眶中,骤然射出两道淬满了怨毒神念的骨刺,直取林玄一的眉心!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颗被林玄一高举的青铜心脏,竟“噗”的一声,化作了一捧浓郁至极的血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尽数渗入了林玄一的丹田!
这是陆明渊留下的最后一道杀手锏,一个针对窥探者的恶毒诅咒!
几乎在同一时间,血池上空,魔女苏清影手中的银铃“嗡”的一声炸开,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如天眼般悬挂,将下方的一切波动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来。
监察法阵,启动了!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三重绝境,林玄一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来得好!”
他非但没有去抵挡那侵入丹田的血雾,反而主动敞开神魂,任由那股阴毒的力量在体内肆虐。
同时,他猛地催动了那股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白骨生的傀儡神念联系!
以陆明渊的诅咒血雾为引,以自身融合了戏魂与血魔的混沌灵力为熔炉,他竟是要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疯狂之事!
“炼!”
一声低吼,林玄一的眉心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那两道射来的骨刺在光芒前寸寸消融,而那道属于白骨生的、复杂的傀儡操控纹路,竟被他借着血雾反噬的狂暴力量,从那具青铜傀儡身上,硬生生抽离出来,然后狠狠地、完整地,烙印进了自己的眉心识海!
“啊——!”
傀儡深处,白骨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活生生撕下了一块!
林玄一的身躯剧烈颤抖,眉心处,一道由无数骨片构成的繁复印记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被他强行兼容的诡异气息。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了层层阻碍,仿佛同时看到了禁地外癫狂的赤霄子,半空中冷漠的魔女,以及那遥远未知之处,布下这惊天大局的陆明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霸道。
“想杀我,先问过这具‘双生共鸣’的容器,答不答应!”
话音落,风波暂息。
林玄一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片由戏魂与血魔之力交织成的混沌海洋之上,一枚崭新的、由无数细密骨片与符文构成的傀儡印记,正静静悬浮着。
它像是一朵精致而致命的白骨之花,在与他对视的刹那,竟缓缓地开始舒展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