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接到京兆尹急报的是尚书省。
尚书右僕射高士廉进殿,行礼,呈上密报,声音低沉。
李世民闻报,眉峰微蹙。
“陛下,京兆尹急报。监察御史柳奭,昨夜死於永兴坊外暗巷,身中数刀。”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李世民接过那薄薄一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时发现?”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回陛下,五更时分,更夫发现並报官。京兆府的人赶到时,尸身已僵。初步查验,死於子时前后。”
高士廉垂首回答。
李世民缓缓放下密报,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背影挺拔却透著寒意。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令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即刻入宫。著京兆尹封锁现场,详查一切线索。命金吾卫加强各坊巡查,凡有行跡可疑者,一律拘押候审。”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高士廉领命退下。
空旷的两仪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
“柳奭”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御史的死,本不至於让皇帝如此震动。
但柳奭死的时间太巧,死的方式太敏感。
就在前几日,此人还在弹劾东宫贪墨,將太子置於风口浪尖。
一夜之后,他便横尸街头。
是杀人灭口?
还是栽赃嫁祸?
李世民首先怀疑到的是太子李承乾。
那个曾经暴躁易怒、行事不计后果的儿子。
若是从前的李承乾,被一个御史如此弹劾,盛怒之下做出刺杀之举,並非不可能。
他有这个动机。
但那是从前的李承乾。
如今的太子,开放东宫,纳諫听政,甚至在显德殿上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权衡之术。
如今岂会行此拙劣鲁莽之事?
在贪墨案未结、皇帝紧盯东宫的时刻,刺杀刚刚弹劾过自己的御史,这无异於自寻死路。
不是太子,那会是谁?
青雀?
不。
李世民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青雀虽有心计,亦对储位有覬覦,但他性子更趋阴柔,惯於结纳文士、经营名声,这等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的酷烈手段,过於直接,风险也太大,不像青雀的手笔。
而且,此举若败露,足以让他万劫不復,青雀不会行此险招。
更重要的是,在李世民內心深处,虽知儿子们有爭斗,但尚不愿將如此歹毒之事与那个聪慧肥胖的儿子联繫起来。
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
某些对太子参与听政不满的旧臣?
或是想藉此搅乱朝局,浑水摸鱼的野心家?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一个个派系。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他不在乎柳奭的生死——一个御史的生死,在帝王心术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
他在乎的是这盘棋的走向,是执棋之人是谁,以及,他的太子,在这盘棋中,究竟是被动的棋子,还是已开始学著落子?
“陛下,刑部张尚书、大理寺孙卿、御史大夫韦大夫到了。”
內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已恢復清明锐利。
“宣。”
三位司法重臣鱼贯而入,神色凝重。他们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柳奭之死,尔等可知?”
李世民开门见山。
“臣等刚刚得知。”三人齐声回答。
“此案,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皇帝的声音冰冷。
“刑部主导,大理寺协理,御史台监督。给你们十天时间,务必查明真凶。”
张亮上前一步。
“陛下,此案关係重大,臣请调派得力干员,並请金吾卫配合搜捕。”
“准。”李世民点头。
“朕会下旨,让李君羡配合你们。记住,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
“臣等遵旨。”
三人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话中的分量。
“无论查到谁”,这意味著即便是皇子亲王,也不能例外。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三人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良久。
他拿起硃笔,准备批阅其他奏疏,却发现心神不寧。
就在这时,王德轻步走进,手中捧著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呈来的急奏。”
李世民抬眼,有些意外。
太子这么快就上奏了?
他接过奏疏,展开。
字跡工整,是太子亲笔。
“儿臣谨奏:惊闻监察御史柳奭昨夜遇害,震骇莫名,悲愤交加。柳御史虽曾弹劾东宫,然其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凶徒如此猖獗,当街戕害命官,此乃藐视国法、践踏朝纲之恶行!儿臣泣血恳请父皇,严令有司彻查此案,擒拿真凶,明正典刑,以慰忠魂,以正视听!儿臣亦愿竭力配合查案,若有需东宫协助之处,万死不辞!”
奏疏不长,但言辞恳切,態度鲜明。
既表达了对凶手的愤怒,也表明了对查案的支持,更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可能被怀疑的尷尬。
李世民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聪明。
若太子心中有鬼,此时最可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或是急於撇清关係。
如此主动上书要求严查,反而显得坦荡。
更何况,正如他先前所想,如今的太子背后已有高人,绝不会行此愚蠢之事。
李世民心中的怀疑,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一丝欣慰。
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並且措辞得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但欣慰之余,他又升起另一个疑问: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柳奭之死,无疑会將东宫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即便不是太子所为,朝中必然有人藉此攻訐。
太子要如何自处?
他背后的那个“高人”,又会如何出招?
李世民很想知道答案。
“告诉太子,他的奏疏,朕知道了。”皇帝对王德吩咐道。
“让他安心读书、听政,此事,自有朕与诸公处置。”
王德领命退下。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內踱步。
太子的表態让他安心,但案件的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他必须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传李君羡。”他忽然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