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刘彻在登基前,面对其祖母竇太后和旧臣集团的压制,就是这么做的。
“他收敛锋芒,甚至刻意表现出对黄老之术的喜好,麻痹对手,暗中积蓄力量。他当时的局面,外有强藩,內有权臣,比殿下您如今,要凶险一些,因为他头顶还有一位强势的祖母。”
李承乾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语气带著讥讽。
“汉武帝?哼,不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吗?表面上顺从,背地里不知道谋划了多少!这岂不是虚偽?”
“殿下说的对!”李逸尘立刻肯定道,语气甚至带著一丝讚赏。
“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是虚偽!但这恰恰是权力游戏中最常见,也往往最有效的生存法则之一。”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臣为什么没有让殿下走这条路?因为臣更清楚,殿下您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承乾愤怒的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確实做不到!
那种长期的、压抑本性的隱忍,会把他逼疯!
“魏徵的策略,是基於理性人』的假设,假设殿下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像一个最精密的算盘一样,只计算利害,不计较荣辱。按照这个假设,他所说之言的確是金玉良言!”
“但他忽略了,殿下您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血气方刚,受过创伤的年轻人!强行让您走那条路,结果只可能是在某个节点彻底崩溃,反而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逸尘的话將李承乾內心最深处的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臣给殿下的策略,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压抑,而是疏导;不是装作无害,而是適度地展示稜角,甚至主动將某些矛盾挑明,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內。这条路看起来更冒险,但恰恰更符合殿下您的处境和心性!这是在现有规则下,为您量身定製的最优解!”
李承乾被这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是啊,他確实做不到那种彻底的隱忍。
李逸尘毫不留情地分析道:“无论是开放东宫应对探查,还是用律法反詰御史,甚至我们接下来可能用的更激烈的手段,在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朝堂重臣,在陛下眼中,都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之爭,是棋手眼中棋子的小聪明。他们掌控著大势,制定著规则,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他们看不起孤?”李承乾感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拳头瞬间握紧。
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放心,”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们会为殿下吃惊』的。”
他看著李承乾,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们现在的行动,看似是在规则內挣扎,但实际上,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认知中的棋局』本身。当他们习惯用旧的眼光看待殿下,认为殿下只会这些小伎俩时,殿下您却在实实在在地积累声望,打击对手,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决策权重。这就好比下棋,他们以为我们在纠结於一兵一卒的得失,却不知道我们正在悄悄地掀起棋盘。”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盪,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逸尘,但这样行事,会不会让那些注重德行、讲究堂皇大道的老臣,更加审视孤,从而远离孤,更加不支持孤?”
这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失去朝臣的支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您弄错了一件事。朝臣的支持,从来不是靠討好』和完美无瑕』得来的,尤其是在您处於劣势的时候。您现在要做的核心,不是爭取所有人的支持,那是登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您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稳住您的储位。”
“如何稳住?靠忍让,只能让对手觉得您软弱可欺,变本加厉。而適当的、有分寸的、甚至看似出格』但又在法理情理上站得住脚的反击,才能划出您的底线,展示您的力量和韧性!”
“您想想,那些中立的、观望的朝臣,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是投资未来的收益和风险!一个只会隱忍、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值得他们下注吗?风险太高了,隨时可能被废黜。而一个懂得隱忍也懂得反击,能在陛下和魏王的双重压力下稳住阵脚,甚至偶尔能扳回一城的太子,才更能让他们看到潜力』和稳定性』!”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小伎俩』,在他们看来,初期或许是上不得台面。但当他们慢慢发现,殿下您的每一次小伎俩』都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痛处,都能在不利的规则下为自己爭取到空间,都能让陛下在处理您的问题时感到棘手』而非轻易拿捏』时,他们就会开始重新审视您。”
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寒星,直视李承乾逐渐亮起的眼睛。
“这种审视的结果,不会是简单的远离。一部分的老臣或许会不喜,但更多精於算计、寻求从龙之功的实干派、中间派,反而会更倾向於站在您这里来!因为他们会看到,您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您有能力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护自己,甚至保护未来追隨您的人!这种能力,比空泛的仁德名声,在权力斗爭中往往更具吸引力!”
“是吗?”李承乾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李逸尘描绘的图景,与他之前被灌输的“隱忍待机”完全不同,那是一条充满挑战却更符合他心性的路,一条能让他宣泄怒火、展现力量,同时还能真正贏得支持的路!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是的,殿下。”李逸尘肯定地点头。
“关键在於度』。我们的反击,必须包裹在求教』、守法』、自省』的外衣下,必须让陛下觉得您是在成长中的小任性,而非真正的叛逆。只要拿捏好这个度,每一次看似冒险的行动,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皇位,增加一块最坚实的基石。他们可以看不起小伎俩』,但他们会屈服於由无数小伎俩构筑起来的、无可撼动的大势。”
李承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迷茫和愤怒早已被一种混合著野心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门后不是压抑的黑暗,而是一片他可以挥洒力量、博弈未来的广阔天地。
“孤明白了!”他重重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