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李逸尘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
“若殿下您主动出击,搜集魏王错处,甚至构陷於他,而魏王却並无动作。或可短时间內打击魏王,巩固您之位。只是,陛下会如何看待主动挑起兄弟鬩墙的太子?朝臣又会如何看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父皇定然不喜,认为孤无容人之量,不堪为君。”
“最坏者,”李逸尘目光锐利,直视李承乾,“若您二人皆选择主动攻击,互相倾轧,朝堂乌烟瘴气,兄弟成仇,陛下震怒之下,或许二人皆受严惩,甚至为朝局安稳,另择年幼皇子亦未可知。此岂非两败俱伤,堪比那各判八年之局?”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审视过自己与李泰的爭斗。
原来,这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无情的逻辑!
他感觉自己像第一次看清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和规则,而此前他一直是在迷雾中胡乱衝撞。
“那那依此论,孤当如何?难道只能坐视青雀步步紧逼?”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合著焦急和不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並不是。”李逸尘摇头,否定了他的绝望。
“博弈论並非让人束手就擒,而是教人看清格局,寻找破局之道。囚徒困境』之核心在於缺乏信任和沟通,以及一次性的博弈。”
“而在朝堂之上,博弈是反覆进行的,且並非完全封闭。此乃关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確保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
“殿下,您无法控制魏王如何选择,但您可以主导自己的策略,並影响陛下的观感。”
听闻,李承乾眼睛一亮,说道:“细说!”
“首先,殿下必须放弃首先主动构陷攻击的念头。因为一旦开启恶性循环,后果难料,且殿下您作为太子,首先发动攻击,在陛下和朝臣眼中,失分更重。此非优势,实为劣势。”
“那孤岂非只能合作,任人宰割?”
李承乾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想像中的破局不该是如此被动。
“殿下的合作』,並不是任人宰割。”李逸尘解释道,语气依旧冷静。
“殿下的策略应是: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攻击,示天下以宽厚储君之风。此即合作』之態。但同时,需严密防范魏王之攻击。一旦察觉魏王有构陷、攻訐之举,必须立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向陛下和朝臣揭露其行,澄清自身。”
李承乾眼睛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以合作始,但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李承乾的声音中有股隱隱的兴奋。
“是的。並且,反击之后,若对方收敛,殿下亦可適时展现宽容,回归合作』之態。这就是一报还一报』策略。”李逸尘肯定道。
“这个策略在反覆博弈中,往往能有效抑制对方的背叛意图,因为对方知道,背叛必遭报復。而殿下始终持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道义上便立於不败之地。”
“陛下看在眼中,会认为殿下顾全大局,隱忍宽厚,但並非软弱可欺。而魏王若屡屡生事,却总被殿下有理有据地化解,陛下自然会逐渐看清谁才是那个破坏稳定、覬覦储位之人。朝臣舆论,亦会逐渐倾向殿下。”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纠缠矛盾的处境,此刻竟被这冰冷的逻辑梳理得清晰分明。
原来如此!
原来不必整日惶惶於对方如何出手,只需定下自己的原则,並让对手清楚知晓触犯原则的代价!
这比单纯忍耐或盲目攻击,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博弈论,竟能將如此复杂的权力斗爭,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
“妙!妙极!”李承乾忍不住击节讚嘆,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之前的阴鬱和焦虑被一扫而空。
“逸尘,此论著实惊人!竟似將人心鬼蜮、朝堂风云,皆化於方寸棋枰之上,令人豁然开朗!”
他激动地站起身,右脚踝的疼痛似乎也忘了,在殿內快速踱步,反覆思量著“囚徒困境”和“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如此说来,孤日前顶撞父皇,虽是险招,却也歪打正著,让父皇知晓孤並非只会逆来顺受之辈,亦是某种形式的反击』?”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著悟的光芒。
“也可以这么说”李逸尘谨慎答道。
那可不是反击那么简单,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冒险,旨在强行改变博弈的初始態势。
幸好成功了。
“然殿下需谨记,对陛下,策略又自不同。陛下是裁决者,亦是绝对强者。对陛下,殿下之主策略当是合作』与顺从』,偶有的反击』或质疑』,必须如日前一般,包裹在求教』、解惑』的外衣之下,且要精准、克制,绝不可滥用。”李逸尘强调道。
他知道,挑战皇权的底线在哪里,一次成功的试探不代表次次都能成功。
“孤明白,孤明白!”李承乾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李逸尘已是心悦诚服,甚至產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赖。
他坐回案前,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逸尘。
“博弈论博弈论天下之爭,竟可如此剖析!逸尘,你究竟从何处学得这等学问?”他忍不住再次追问。
李逸尘微微垂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这个问题无法真实回答。
他只能沿用之前的说法。
“臣早年偶得异人传授些许皮毛,近日观殿下困局,苦思冥想,方觉此论或可一用。能於殿下有所助益,臣幸甚。”
他內心提醒自己,日后需更注意,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必须找到合理的解释,至少不能引起太大疑心。
李承乾深深地看著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庆幸和依赖。
他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无以伦比的瑰宝,或许是母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將此人送到他身边。
“继续教孤!”李承乾迫切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著书案。
“这博弈论,还有何等精妙之处?多人博弈又如何?强弱之势又如何?”
李逸尘迎著他迫切的目光,缓缓点头。
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將这些思维模式更深地植入李承乾的脑中,才能儘可能扭转他那危险的命运轨跡。
“殿下既有心向学,臣自当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