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
站在讲台之上的安忆秋瞬间将目光移开,不在对方的脸上过多停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她能认出对方,代表着对方也一定能认出她!
虽然她在对方眼中的形象往往是银发红眸,如今这副黑发黑眸的长相或许会让对方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陌生。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这张漂亮到了极点的脸太有辨识度了吧!
果然,对方的目光始终盯着她那张脸,哪怕她并未主动去看对方,也能感受到那道灸热的视线。
此时,一幅画面悄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我……我叫商见心,你,你叫什么?”
“秘密。”
位于霓虹死角的天台之上,安忆秋对着身旁有些局促的少女俏皮的眨了眨眼。
微凉的风吹动着她那垂落至小腿的银灰长发发梢,在将其轻轻卷起的同时,带着深沉的幽香奔赴夜的深处。
随后,当她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扫过对方课桌右上角因刚开学师生之间互相并不了解而立起的名牌时,确认了那个名字。
商见心。
果然是你。
这一刻,安忆秋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自己那坐在教室窗边靠后的保护对象——
名为洛九月的新生魔法少女。
“请多指教。”
最终选择用这样一句收尾的安忆秋扭过头,在班主任闵梦的指引下走向了教室后排目前仅剩的一个座位。
这个位置恰巧正在洛九月的后方,更巧的是,这个位置旁边就是商见心。
昏沉,往往是她在学生时代第一节课的主旋律。
但现在嘛……
正襟危坐的安忆秋目光死死盯着黑板,看着授课教师在上面写下一行行熟悉的陌生公式。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能够感受到从身旁传来的那一股若有似无的目光。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了四十分钟,当课间铃声敲响的那一刻,端正坐在座位上的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对方的质问,并开始思考其中可能会用到的措辞,但却看见商见心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便从后门离开教室。
嗯?放过我了?
还是因为教室里人太多了,没有选择立即提问?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了那扎眼的视线,她终于能够认真打量一下坐在自己前座的少女。
她有着垂落到肩头的中长发,而略带婴儿肥的脸上则挂着一丝看起来很是可爱的笑,正和旁边的同学笑嘻嘻的说着关于这间学校的趣事。
嗯,是自己不了解的内容。
安忆秋的高中是在北方那座名为月川的城市读完,而来到这座城市的原因则是因为自己考上了琳琅大学。
不过她们到底在聊什么,好象是关于这所学校的怪谈?
此刻,洛九月的注意力完全在和身旁人的交流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视线。
但虽然她没有注意到,却有人默默的站在教室的后门凝望这一切。
商见心。
此刻,安忆秋盯着洛九月,而她,则盯着安忆秋。
在令人愈发疲倦的讲课声中,上午的时间悄然而逝吗,转眼迎来了悠闲的午休。
走在林荫小路之上,听着身后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安忆秋最终选择停下,将头扭向身后: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宛若幽灵般飘荡在她身后的商见心先是抿了抿嘴,随后又用手撩了一下乌黑的长发,最终用不算大的声音开口道:
“你……我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安同学。”
要来指控我了?
此刻,安忆秋的念头急转,但商见心那有些飘忽的声音却继续响起: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只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故事?
莫名感到有些荒谬的她刚想拒绝,结果再次抬头映入眼帘的则是那张原本没有什么表情但现在却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的脸。
这一瞬间,她的心猛然揪了一下。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上午时不经意间瞥见的画面也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那是一张张属于商见心的脸,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脸上总是缺少表情,就象是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在自己的梦境中,她分明是一个喜欢笑但笑起来有点呆的小姑娘!
或许这样的异常自己早就已经发觉,但却并未放在心上。
唉。
于心中叹了口气后,她点了点头:
“好。”
说罢,她又指了指林荫道旁的座椅:
“去那边说吧。”
“恩。”
声音依旧飘忽的商见心点了点头,迈着鬼魅的步伐跟在安忆秋的身后。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用一种并不习惯的防走光姿势坐好后,安忆秋扫了商见心一眼,在让表情挂上带有伪装意味的假笑后说道。
但就是这样看起来很是平常的开场白却是让商见心的身体颤斗了一下:
“或许吧。”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情绪。
她并未等待坐在身边的“陌生人”继续提问,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我想给你讲一个有关于‘依赖’的故事。”
依赖?
安忆秋微微一怔,把住座椅边缘的手指猛然用力,但她并未选择打断,而是继续听着对方的讲述。
“有一个女孩,她与梦的妖精达成契约,成为了魔法少女。”
此刻,安忆秋的心猛的一沉。
“她许下了愿望,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惩恶扬善的英雄——”
“但这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商见心的声音愈发飘忽,仿佛她整个人马上就要随着她的声音飘走一样:
“而让梦醒来的那一幕,是她的父母接连住院的噩耗。”
“钱,她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
“但她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没有钱。”
“并且因为魔法少女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魔法也无法成为赚钱的捷径。”
“这样的情况下,她成了一个贼,一个去偷窃其馀魔法少女财物的贼。”
“那时,弱小的她想要击杀名为‘魇魔’的怪物去获取能够换来金钱的遗忘之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只能选择成为一个贼。”
“而她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少女。”
“对方那么强,也许并不在意一两枚遗忘之种吧?那时的她,是这样天真的想着。”
“就这样,一直尾随的她在对方轻松击杀魇魔并爆出遗忘之种的瞬间动了。”
“至于结果,也很简单。”
“她失败了,对方的强大超乎了她的想象。”
说到这里,商见心那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
“本以为对方会严厉的惩罚她。”
“但事实并非如此,温柔的对方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那一刻,女孩愣了,也流泪了。”
“她坦白了一切,而且对方则是大方了给了她身上全部的遗忘之种。”
“如果这样可以帮到你,我很高兴。”
“她的这句话,始终烙印在女孩的心中,成为照亮她心中灰暗天空的一道光。”
听到这里,安忆秋强行忍住了摸一下鼻子的冲动。
这件事的确是真的,而她自己也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那时,她完完全全将这个名叫商见心的小女孩当成了npc对待,甚至还希望能够触发什么额外剧情。
“女孩将拿到手的遗忘之种全部换成了钱,而这些钱也全部变作父母的医药费。”
“虽然结果是糟糕的,虽然她成为了孤儿,但她却并未陷入到真正的孤寂之中——”
“因为那名帮助过她的魔法少女成为了她的‘导师’,带着她游荡在彼岸,教会她做人的道理,在女孩真正成为一名能够独挡一面的魔法少女前,是她的港湾、是她的依靠。”
“对于那时的女孩来说,导师就是她的全部。”
“而在她们的旅途中,导师曾站在沙滩之上,手指着浑浊的海水问过女孩一个问题:‘海的那边,是什么?’”
“另一块大陆吗?”
“女孩的答案导师并不满意,并让她回去重新去想。”
“然而女孩还没想出能够让导师满意的答案,导师却在一次因女孩闯下的祸端中为了保护女孩而被魇魔一口吞吃。”
“走吧,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吧,只要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这是导师赠给女孩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最后一次教导。”
说道这里,商见心脸上的笑容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化不开的悲伤。
同时,安忆秋再一次压住了摸一下鼻子的冲动。
那时,她意识到自己和这个npc的关系似乎有点太近,而这样的感情在她看来会影响到梦中自己的行动和判断。
所以,最后她选择以这样已经习惯了的方式退场,但现在看来这样做是否正确似乎要打上一个问号。
商见心飘忽中带着些许颤斗的声音将安忆秋发散的思绪拉回:
“那一天,女孩流干了泪水。”
“那一天,女孩在心中发誓,要把那些魇魔全部杀死,一个不留的驱逐出这个世界!”
哪怕她的声音飘忽,哪怕她的声音在颤斗,但却能够听出其中那强烈到了极点的情绪。
“而在她接下来的生命中,女孩践行着导师所教给她的道理,竭尽全力的去实现自己的誓言。”
“现在,如果她能够遇见自己的导师,面对曾经那个“海的那边是什么”的问题,已经能够给出自己的答案——”
说道这里,商见心突然站了起来,纯黑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安忆秋,一字一顿的说道:
“是责任,是誓言,更是……敌人。”
“而构筑起这些的、埋藏在最深处的执念,是支撑女孩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
“直到如今,女孩仍旧依赖着她的导师——”
“哪怕她的导师已经逝去。”
听到此处,安忆秋闭上了双眼。
几秒后,她的声音在林荫道上响起: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
在缓缓起身的之时,同样盯着对方双眼的她笑了笑:
“你的故事很精彩,而且如果女孩的导师能够知道女孩对于她随口问出问题的思考,一定会很开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商见心的反应,而是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午休,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