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操控着轮椅,缓缓转向李长生,那张布满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局促。
他整理了一下盖在腿上的毛毯,随后对着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躬下了身子。
“陈萍萍,见过小公子。”
这一礼,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只因,他是她的儿子。
李长生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那座无字碑前。
月光下,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拂了拂衣摆,双膝落地,对着冰冷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沉重而又清淅,回荡在这寂静的夜里。
看着这一幕,陈萍萍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他眼框泛红,呼吸都变得急促。
激动,难以言喻的激动,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猜对了!
他果然猜对了!
“公子”
陈萍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你都知道了?”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
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象一道惊雷,在陈萍萍的心头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是何等恐怖的心性!
震惊过后,陈萍萍的心中涌起的,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兴奋!
好!
太好了!
不愧是她的儿子!
这份隐忍,这份城府,简直比他当年还要可怕!
复仇有望!
就在陈萍萍心潮澎湃之际,李长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陈萍萍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花白的两鬓,和那双残缺的腿。
“陈院长。”
李长生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淅。
“这些年,为了我娘的事,辛苦你了。”
陈萍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长生。
他他连这个都知道?
自己暗中调查太平别院的真相,收敛那些忠仆的尸骨,布局针对皇后一族这些事,自己做得极为隐秘!
他一个深居广信宫的少年,是如何知道的?
无数个念头在陈萍萍脑中闪过,但他想不通,也懒得去想。
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是叶轻眉的儿子。
这就够了。
陈萍萍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疯狂。
“为小姐做任何事,都值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公子什么都知道了,那想必也知道,当年那场血案的真凶,究竟是谁。”
李长生点了点头。
那个高居庙堂之上,受万民朝拜的男人。
庆帝!
他要的,不仅仅是庆帝的命,而是要将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连根拔起!
见李长生点头,陈萍萍眼中的希冀之色更浓。
“公子想要复仇,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
“那个男人,比世人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老奴身边,有天下第一的刺客,影子。”
“从今日起,便让影子倾囊相授,助公子早日拥有自保与复仇之力!”
李长生闻言,微微一怔。
他本想告诉陈萍萍,自己已是大宗师。
但看着陈萍萍那张满是期盼与关切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这位老人,是真心为母亲,为自己好。
便随了他的愿吧。
“好。”
李长生淡淡地应了一声。
听到这个“好”字,陈萍萍大喜过望。
“影子!”
他低喝一声。
他身后的那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鬼魅般浮现。
“将你的看家本领,风雷一剑,演示给公子看。”
“是。”
影子缓缓抬起手,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对着空地,随意地一剑刺出。
嗡——!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
只有一声仿佛撕裂空气的尖锐嗡鸣!
快!
极致的快!
这一剑,仿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剑尖所指,杀机毕现,凌厉无比。
在李长生的眼中,这一剑的轨迹,却被无限放慢。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真气的流转,都清淅地映入他的脑海。
【观摩‘风雷一剑’,领悟神通剑法:神剑御雷真诀!】
【神剑御雷真诀:引九天神雷,淬炼剑身,化雷霆为剑气,一剑既出,万雷奔腾,神鬼辟易!】
影子收剑而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看向李长生,沙哑地问道。
“公子,记住了多少?”
在他看来,这一剑精髓万千,常人哪怕看上百遍,也只能领悟一丝皮毛。
这位小公子天赋再高,能记住一两分,便已是惊世骇俗。
李长生神情平静,吐出四个字。
“全记住了。”
影子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猛然一震。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
“风雷一剑,乃是纯粹的杀人之剑,变化万千,无人能只看一遍,便全部记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李长生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伸出手,一根枯枝,从地上缓缓飘起,落入他的手中。
影子见状,沉默了片刻。
他手中的黑色短剑,缓缓抬起,摆开了一个切磋的架势。
“那便让我看看,公子的悟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眼见影子摆开架势,一旁的陈萍萍,心中顿时充满了期待。
他紧紧盯着李长生那张稚嫩却古井无波的脸,心中念头飞转。
全记住了?
以这孩子的天资,或许真的能过目不忘,将影子的所有动作都烙印在脑海里。
但,记住和理解,是两回事。
武道一途,重在神髓,而非形似。
那风雷一剑的精髓,在于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意与对力量的极致运用。
公子他从未习武,能领悟其中一两分的神韵,便已经是旷世奇才了。
毕竟,练武可不是吟诗作对,光靠天赋是不够的。
“公子,请。”
影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手中的黑色短剑纹丝不动,显然是想让李长生先出手。
李长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枯枝随手一抛,负手而立。
“还是你先吧。”
此言一出,影子那黑袍下的气息,微微一滞。
他本以为这位小公子会模仿自己的剑招,却没想到对方连兵器都弃了。
这是瞧不起自己?
也罢。
既然如此,就让他明白,武道世界的残酷!
影子没有再多言,手中的短剑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李长生面前。
没有用剑,甚至没有动用真气。
他只是探出了一只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直取李长生的肩头。
这一招,他只用了一成力。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从未习武的十二岁少年,已是绰绰有馀。
他甚至已经想好,擒住对方后,该如何用言语敲打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李长生衣衫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只见李长生缓缓抬起了手,动作看起来慢悠悠的,象是公园里老者晨练的招式,没有丝毫烟火气。
他的手掌轻轻粘贴了影子的手腕。
没有格挡,没有硬拼。
只是那么一搭,一引,一转。
影子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自己那志在必得的一爪,竟如同泥牛入海,力道被瞬间卸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那股力道还带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旁边跟跄了一步。
“!!!”
陈萍萍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地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