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儋州。
范府。
范若若自从回到儋州,便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时而托腮凝望窗外,时而铺开纸张,却迟迟不曾落笔。
往日里总爱粘着哥哥范闲的小丫头,这几天却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范闲心中好奇,推开了妹妹的房门。
“若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走上前,看见书案上只写了“明月几时有”五个字,墨迹已干。
听到声音,范若若才如梦初醒,一见到是范闲,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哥!你来得正好!”
她象是找到了分享秘密的人,兴奋地拉住范闲的袖子。
“我在京都,见到长生哥哥了!”
“长生哥哥?”范闲一愣。
“对!就是住在长公主府上的那个公子!”
范若若的脸上泛起红晕,眼中满是崇拜的星光。
“哥,你不知道,长生哥哥他……他会作诗!
陛下让他当场作一首咏月的词,他张口就来!”
“他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范若若一字一句地背诵着,神情无比陶醉。
然而,她每多说一句,范闲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当听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范闲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首词……
这首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
难道……
难道那个叫李长生的,也和自己一样?!
范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着兀自沉浸在兴奋中的妹妹,喉咙有些干涩。
李长生。
他将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范闲的呼吸,在这一刻几近停滞。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妹妹兴奋的脸庞,窗外摇曳的竹影,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灵魂都在嗡鸣。
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若若,这首词……当真是他……当场作的?”
范若若没有察觉到哥哥的异样,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是啊!千真万确!”
“当时陛下、长公主、还有好多王公大臣都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陛下当场就赞他是‘谪仙之才’!”
范若若说得手舞足蹈,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盛况,与有荣焉。
范闲的心,却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巧合。
绝不是巧合!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那……这位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
一提到李长生本人,范若若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坠落,亮得惊人。
“长生哥哥他……长得特别好看!”
“就象,就象书里画的谪仙人一样,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好象整个人都会发光!”
范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算俊秀的脸,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好家伙,连外貌配置都这么“主角”吗?
“而且他人特别温和,对谁都笑眯眯的,说话也……也很有趣。”
范若若努力地查找着形容词。
“有趣?”范闲抓住了这个词。
“对!就是有趣!”
范若若象是找到了突破口,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会说很多我们听不懂的话,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特别有道理!”
“比如他说,‘知识就是力量’!”
“他还说,‘我思故我在’!”
范闲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说《水调歌头》是惊雷,那这两句话,就是刺穿他最后一道防线的利剑!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叫李长生的,百分之一万,是他的同类!
“他……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会住在长公主府上?”
范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竟能得到那个以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着称的长公主的青睐?
这背后隐藏的信息,让他不寒而栗!
“不知道呀。”
范若若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困惑。
“他就象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所有人都说,他是长公主的远房亲戚,可谁也说不清是哪门子的亲戚。”
“不过长公主殿下对他可好了,简直视如己出!”
嘶——
范闲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长生,不仅是个穿越者,而且在京都,似乎已经混得风生水起,攀上了一条谁也惹不起的通天巨擘!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还在儋州韬光养晦,连亲爹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私生子,简直就是新手村里的小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一种同样强烈的探究欲,同时在他心中爆发。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范若若终于发现了范闲的异常,担忧地问道。
范闲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李长生,当真是个奇人。”
他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风云际会的京都城。
“若若,跟我再多说说他的事。”
“所有你知道的,一桩一件,都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范若若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她在京都听来的一切关于李长生的传闻。
李长生。
这位未曾谋面的“同乡”。
你究竟是谁?
你又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了范闲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京都。
那个旋涡的中心。
自己,非去不可了!
……
七年时光,匆匆而过。
广信宫内,一名少年临窗而立。
昔日的孩童已然长成,十二岁的李长生,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的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婴儿肥,轮廓分明,俊朗绝伦。
尤其是一双眼眸,漆黑深邃,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