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特有的清冽,卷走了昨夜残存的暖意。卡伦套上一件旧t恤和工装裤,跟看父亲大卫来到车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淡淡的汽油味,混杂看车库外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构成一种粗而踏实的背景音。一辆老旧的、绿色漆皮有些剥落的汽油动力割草机正四脚朝天地躺在一块厚帆布上,象个等待手术的病人。
“罢工了?”卡伦蹲下身,手指拂过沾着草屑和油污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恩,昨儿剪到一半,味两声就彻底歇菜了。”大卫递给卡伦一副沾满油污的棉线手套,自己则拿起一把活动扳手,熟练地开始拆卸割草机底部沾满泥土的防护盖板,金属部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着象是化油器堵了,或者火花塞不行了。这老伙计,年纪大了,小毛病不断。”
卡伦戴上手套,那粗糙的棉线摩擦着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淅。他拿起一把螺丝刀,帮忙拧下固定化油器盖的几个螺丝。螺丝有些锈蚀,需要稍稍用力。这种对抗阻力、依靠纯粹肉体力量完成动作的感觉,与魔杖轻挥、意念流转的魔法截然不同,让卡伦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化油器”大卫拧开盖子,露出里面复杂的细小渠道和针阀,果然积了一层黑乎乎的胶质,“瞧瞧,这油路堵得跟下水道似的。”他用一根细铁丝小心地捅着那些微小的孔洞,动作稳定而精准。“麻瓜机器就这点好,逻辑清清楚楚。油从油箱出来,经过这里混合空气,再进气缸,火花塞点火,活塞运动带动刀片。哪一环卡壳,机器就趴窝。不象你们魔法,念个咒,东西就自己飞了,有时候连为什么飞都不知道。”
卡伦用小刷子蘸看汽油清洗拆下来的小零件,黑色的油污在汽油中化开。他听看父亲的话,看着那些被拆解开的、结构分明的金属部件一一弹簧、垫片、小小的铜质喷嘴。每一个都有其明确的功能,彼此咬合,遵循着物理定律运转。
这种清淅、可控的秩序感,与魂器那混乱、粘稠、充满恶意的魔力流,以及大脑封闭术训练中需要构筑的精密思维壁垒,竟奇异地形成了某种互补。油污沾染了手指,汽油味有些刺鼻,但这实实在在的劳作,这需要逻辑推理和动手能力的过程,象一种无声的治愈,抚平了精神深处那些被黑暗魔法研究留下的细微褶皱。
“逻辑清楚,可修起来也挺费劲。”卡伦拿起清洗干净的化油器主体,对着光检查那些细小的信道是否畅通,“要是有个‘清理一新”—”
“打住!”大卫立刻打断他,用扳手敲了敲割草机的金属外壳,发出当当的响声,带着点戏谑的警告,“这可是原则问题,小子!能用扳手解决的问题,绝不动魔杖!这是对机械的基本尊重!而且你现在可不能使用魔法,再说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油污都让魔法弄没了,我上哪儿享受这一手的成就感去?”他摊开自己同样沾满油污的手掌,仿佛那是什么勋章。
卡伦忍不住笑了,继续埋头清理零件。车库外,莉莉清脆的笑声和海鸟的鸣叫隐约传来。
午饭后的时光慵懒而宁静。卡伦回到自己的房间,阳光通过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他盘腿坐在床上,再次翻开那本大脑封闭术笔记。经过了清晨的机械修理,心灵似乎也象那被清理过的化油器,顺畅了不少。他闭上眼,很快便进入了那种摒除杂念、心如止水的状态。
现在,是下一步:构建基础虚假记忆屏障,这一步是要长时间的,不是单纯的构建一下就结束的。
他需要在心灵这片宁静的“空”中,植入一段简单、重复、无害的虚假记忆片段。按照笔记的指引,他选择了修剪玫瑰这个意象。目标:虚构一段在自家花园里,反复修剪同一株红玫瑰的画面。画面要清淅稳定,细节丰富,逻辑自洽,能随时调用,成为一扇最基础的“思维门扉”。
卡伦开始构筑:
想象花园角落,那株异常红艳的玫瑰丛。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后背。他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园艺剪。他选中一根斜逸出来的、带着几片叶子的枝条。剪刀的刃口对准枝条根部
画面刚具雏形,剪刀刃口正要合拢一“卡伦!卡伦!你看我的画!”莉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外响起,清脆得象摇响了一串银铃,带着十足的兴奋穿透了门板,也瞬间穿透了卡伦努力维持的思维图景。
脑海中的花园、阳光、玫瑰、剪刀—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哗啦一下碎裂、模糊、消散得无影无踪。卡伦猛地睁开眼,挫败地叹了口气。门外,莉莉还在咚咚咚地敲着门”:“开门呀!我画了会飞的大狗狗!”
“来了来了!”卡伦无奈地应了一声,起身开门。门外是莉莉举着一张色彩斑烂的涂鸦,上面画看一个有三个歪歪扭扭脑袋的、长看翅膀的绿色生物,她坚持这就是三头犬路威。
接下来的尝试,如同陷入了一场与注意力的拉锯战。
下午,他再次进入冥想状态,重新构建画面:玫瑰丛,阳光,银亮的剪刀,选中那根斜逸的枝条—这次他尝试添加触感一一剪刀合拢时,木质握柄压在掌心的微痛感,以及枝条被剪断瞬间那轻微的、干脆的“咔”声。
感觉更真实了一点。他努力维持着这个虚构的“修剪动作”,试图让它循环重复。
楼下客厅里,大卫打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毫无波澜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政府宣布新一轮港口扩建计划,预计将创造—普利茅斯船厂有望获得”
而卡伦在进入状态后,不知为何听觉变得伶敏了起来,楼下传来的声音本身并无意义,却象一根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卡伦努力维持的思维壁垒。新闻里提到的“船厂”二字,象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瞬间在他脑海里激起了涟漪:父亲在船厂的工作·—
新型合金的讨论魁地奇记录之眼的金属部件传导效率—这些念头自动关联,不受控制地浮现,瞬间将他好不容易构建的“修剪玫瑰”图景冲得七零八落。
卡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剥离情绪?以旁观者视角?他尝试着“看”向自己此刻的烦躁,告诉自己:这只是练习被打断后的自然反应,如同割草机卡壳,不必在意。但“不必在意”这个念头本身,又成了新的杂念。
晚饭后,他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时间段,还和家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进行高级专注力训练,不要随便打扰他,父母在厨房收拾,莉莉似乎安静地在客厅玩玩具。他快速进入状态,画面构筑得比前两次更快、更清淅。他甚至“闻”到了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和玫瑰花瓣的淡香。
构建到一半,卡伦又停了下来,这次是他自己停下的,他总感觉差了些什么。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艾米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推门走了进来。
“还在忙你的‘高级专注力训练”?”艾米丽的声音很轻柔,将茶杯放在书桌上,畏袅热气带着红茶的醇香弥漫开来。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温和地看着卡伦,眼神锐利而包容,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平静。“本来是准备放下茶就走的,但是看你似乎已经停止了训练?很费神吗?”
卡伦愣了一下,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恩,是有点费神。就象——嗯,就象在脑子里搭一个特别复杂的模型,不能分心。”他含糊地解释着。
艾米丽了然地点头,目光扫过他摊开在床上的那本没有任何字迹的硬皮笔记本,没有追问细节。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按在卡伦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再专注的训练,也得透透气。”她的声音象红茶的热气一样熨帖,“弦绷得太紧,再好的琴也会断音。累了的时候,别光顾着在脑子里砌墙,”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留下那杯散发着暖香的红茶,转身安静地离开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卡伦证证地看着那杯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象。